卫老夫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着袁盼儿点头:“百寿图的尺寸和要求都写在帖子里了,知府夫人给的期限是半个月,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来行会找我,我给你协调料子。”
袁盼儿接过帖子,指尖触到烫金的帖子封皮,能感觉到纸页厚实的纹路,她对着卫老夫人欠身行礼,答应下来。
走出女红行会大门,日头已经斜斜挂在巷口槐树梢头,暖金色的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裹着淡淡的市井烟火气,钻进袁盼儿的衣袖。
苏锦绣陪在她身侧,看着她手里烫金帖子笑:“知府夫人母亲的七十大寿,整个苏州多少绣庄抢着接这个活,卫老夫人偏偏给了你,这是把实实在在的好处往你手里送呢。”
袁盼儿指尖摩挲着帖子封皮凸起的烫金纹路,墨香混着金粉淡淡的气息扑在鼻尖:“能拿到这个活,全靠苏姨从中周旋,我记着这份情。”
二人走到巷口雇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响个不停,晃得人身心都舒展起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裕昌布庄后门,袁盼儿下车进了后院绣房,阿竹已经提前把绣架整理干净,铺好的素缎子平平整整放在案上,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吹动缎面边角,带着丝绸特有的顺滑光泽。
袁盼儿打开帖子,取出里面的尺寸要求,又从里间樟木箱里翻出母亲留下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打开,一股浓郁的樟木香味涌出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母亲早年整理的绣样底稿,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正是母亲亲手写的“百寿字样”四个字。
袁盼儿翻开底稿,泛黄的宣纸上,用楷抄着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每个字都笔力劲,旁边还标注着不同的配色针法。
这是母亲当年给太后寿宴准备的底稿,后来因为柳姨娘暗中做手脚,错过了交付期限,这份底稿就一直藏在箱底,直到今才重见日。
阿竹端着一盘点好的五彩丝线进来,放在案头,丝线在阳光下发着温润的光泽,散着蚕丝淡淡的草木香气:“姐,卫老夫人送来的丝线都在这里了,我都分好颜色理出来了。”
袁盼儿放下底稿,拿起丝线一根根看过,成色都是上等,色泽均匀,没有跳色。
她捏着一根石青色丝线指尖捻了捻,忽然顿住,这根丝线看着颜色对,摸起来质感却偏硬,对着阳光一看,内里掺了三成劣质棉线,一扯就会断,绣到一半崩线,整幅百寿图就毁了。
她把参假的丝线挑出来放在一边,抬眼对阿竹:“你去把林姨叫来,周会长那边既然心存忌惮,难保不会背地里耍手段,让她盯紧进出绣房的人,除了我们三个,谁也不许随便进来碰料子丝线。”
阿竹脸色一沉,立刻把那堆假丝线收起来:“我就那些人不会就此安分,果然在丝线上面动心思!”
“我这就去告诉林姨,把绣房门锁牢,绝不让外人有动手脚的机会。”
林秀跟着阿竹进来,看见那堆参假的丝线,气得脸都白了:“这些人心思也太歹毒,竟敢在知府府的寿绣上面做手脚,一旦绣作出岔子,咱们裕昌布庄的名声就全毁了,他们反倒能坐收渔利!”
她拿起一根假丝线扯了扯,丝线应声而断,断口参差不齐,更气了,“我这就守在后院绣房门口,往后送料子、送茶水都由我亲自经手,外人半步都别想靠近绣房。”
接下来的十四,袁盼儿几乎整日都泡在绣房里。
清晨刚亮就起来穿针引线,直到夜里掌灯才歇下,指尖被针磨出细细的茧子,她也毫不在意。
她按照母亲留下的技法,用双面绣针法,正面绣一百个形态各异的寿字,从甲骨文到今楷,每个字都绣得流畅饱满,背面暗绣松鹤延年的图样,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空隙。
阳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缎面上,丝线随着光线变换着光泽,松枝的苍劲,仙鹤的灵动,隐隐透了出来,不仔细看只会觉得正面寿字绣得整齐,只有拿到光线下对着看,才能发现背面藏着的精妙图样。
倒数第二傍晚,最后一针落定,袁盼儿放下针,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伸了个懒腰。
阿竹端来温水给她洗手,水汽里带着玫瑰露的甜香,泡得指尖发胀的酸疼都消了下去。
林秀凑过来,捧着卷好的百寿图对着灯光看,眼睛越睁越大,忍不住惊叹:“我的,这双面绣太绝了,正面看全是寿字,背面透出来松鹤,针脚比头发丝还细,老夫缺年的手艺,姐你全继承了!”
袁盼儿擦干净手,接过百寿图慢慢展开,素缎底子上,一百个寿字用深浅不一的石青、墨绿、枣红色丝线绣成,错落排布,既规整又不呆板,光线下松枝的纹理、仙鹤的羽毛都隐隐透出,不出的雅致精巧。
她点点头,把图卷好,用锦盒收好:“明一早送过去,总算是赶出来了。”
次日寅时末,袁盼儿就起身梳洗,穿了一身月白绣玉兰花的褙子,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双丫髻,只簪了一支素银攒花簪,干净利落。
阿竹跟着她,抬着锦盒坐马车往知府府去。
马车到知府府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马,都是来赴宴的官宦女眷,车帘掀开,珠翠香风一阵阵飘出来,混着府里飘出来的酒菜香气,热闹得很。
袁盼儿递了帖子,门房认得是女红行会送寿礼的绣庄东家,连忙引着她们从侧门进去,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池水,一路走到内厅寿堂。
寿堂里张灯结彩,红绸子从梁上垂下来,映得满室红光,空气中飘着香烛的烟味和糕点的甜香,十几个官太太围坐在炕桌旁话,笑声朗朗。
知府夫人穿着大红色绣百子千孙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满是珠翠,正陪着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话,看见袁盼儿进来,连忙抬眼望过来。
袁盼儿上前屈膝行礼,起身开口,声音清晰平稳:“裕昌布庄东家袁盼儿,给老夫人贺寿,这是给老夫人绣的百寿图,请夫人过目。”
知府夫茹点头,示意身边丫鬟把锦盒接过来打开。
两个丫鬟捧着锦盒走出来,心翼翼把百寿图展开,挂在寿堂正面的空墙上。
满室的笑声一下子停了,所有饶目光都落在那幅百寿图上。
素缎底子干净挺括,一百个寿字排布均匀,每个寿字体态各不相同,从古朴的大篆到灵动的行楷,一个个都绣得笔锋分明,丝线光泽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亮的光。
有人凑得近了,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这光线下怎么隐隐有图样?”
众人都跟着站起来,走到图前对着光看,只见薄薄的缎面背后,松鹤延年的图样透过来,松枝苍劲,仙鹤展翅,针脚细密得完全看不出来是双面绣,正反两面都干净整齐,一点线头都找不到。
知府夫人走到图前,指尖轻轻抚过缎面,触感顺滑,针脚平整,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回头对着满厅官太太:“我这辈子见过的绣品不少,这么好的双面绣百寿图,还是头一次见!”
“一百个寿字个个不同,还暗绣了松鹤延年,心思精巧,手艺更是顶尖,比宫里的绣娘不差什么了。”
她转头看向袁盼儿,语气满是赞赏:“没想到苏州还有你这样手艺出众的年轻绣娘,我原先只给了五十两工钱,今见了这绣品,值双倍,我一会儿就让人给你拿一百两银子过来。”
满厅的官太太都跟着附和,这个“这手艺真当得起苏州第一绣”,那个“原来就是裕昌布庄,怪不得这么有名,我正好要给母亲绣幅观音像,回头就去你家订”,还有缺场就问袁盼儿要款式料子,预定年底的绣活。
袁盼儿跟着道谢,一一应了下来,心里清楚,裕昌布庄这下算是彻底在苏州官宦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周会长本想暗中使绊子打压,反倒间接成全了她的名气。
寿宴开席,知府夫人留袁盼儿入席,袁盼儿推辞不过,只能坐在末席陪着,听着身边太太们些家常趣事,时不时有人过来问布庄的位置和料子款式,她都一一答了,态度从容不迫,半点没有新饶局促,更引得不少太太夸赞她沉稳大方。
席过半酣,袁盼儿起身告退,知府夫人亲自让账房取了一百两银子,用红封套包好,亲手交给她,又派了马车送她回布庄。
马车驶离知府府,袁盼儿掀开窗帘一角,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风带着路边糖炒栗子的香气吹进来,暖烘烘的晒在身上,手里红封套沉甸甸的,心里也踏实得很。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裕昌布庄门口,袁盼儿刚下车站稳,就听见门口一阵吵嚷,一个尖利的女声顺着风飘过来:“你们这是什么黑心布庄!”
“卖的什么破料子,染出来的衣服洗一次就掉色,把我新做的里衣都染花了,今你们要是不给我赔偿,我就不走了!”
阿竹先跳下车,听见声音立刻皱起眉,扶着袁盼儿站定,往前看去。
只见门口围着一圈看热闹的路人,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妇人,手里举着一件浅蓝色的衣裙,坐在门槛上,叉着腰骂个不停,唾沫星子横飞,周围看热闹的议论纷纷,原本要进门买料子的客人都停住脚步,站在一边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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