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指尖轻轻捻起,软糯的花瓣带着清甜花香,褪去白日喧嚣,整间裕昌布庄都沉静下来。
一日热销落幕,众人脸上皆挂着踏实的喜色,连日火灾风波、铺面修缮的郁结,尽数被今日红火的生意一扫而空。
张敬指尖轻拭算盘边框,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慨:“东家,实在出乎意料,重整上新首日,便能有这般收成。”
灯油暖烟袅袅浮动,糅着银两微凉的金属气息,温柔漫在大堂间。
袁盼儿指尖掂拎细碎银两,沉甸甸的分量落在掌心,是踏实安稳的底气。
她神色平和,语气体恤:“辛苦大伙忙活整日,按劳所得,该得的分毫不少。”
“张敬,今日账目理清之后,全数结清绣工与伙计的工钱,每人额外增发五百文赏钱,算作重整开市的彩头。”
张敬连忙躬身应下,提笔落墨,墨香清浅:“属下即刻办妥,绝不亏待众人。”
林秀立在一旁,望着换然一新的铺面,眼眶微热,满心感念:“老夫人若是泉下有知,见裕昌布庄重整生机、生意红火,定然倍感宽慰。”
袁盼儿浅浅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笃定温和:“林姨,这只是开端,往后咱们踏踏实实做手艺、做买卖,和气经营,稳步前行,日子只会越来越安稳红火。”
一夜静谧安好。
次日清晨,晨光微熹,檐角雀鸣清脆,混着巷口早点的吆喝声,温柔破晓。
袁盼儿晨起梳洗完毕,阿竹端来净水脂粉,一室清宁恬淡。
不多时,伙计前来通报,苏锦绣登门拜访。
袁盼儿即刻起身出迎,台阶之下,苏锦绣身着藏青折枝兰褙子,手提描金食盒,周身萦绕淡淡茉莉香,温婉端庄。
见了袁盼儿,她笑意盈盈抬手:“盼儿,恭喜你!裕昌重整上新便开门红,我特意带了福源斋桂花糕,前来道喜。”
袁盼儿侧身礼让,引她入偏厅落座,阿竹奉上新沏的碧螺春,茶香袅袅,氤氲满堂。
苏锦绣品了口清茶,随即正色道:“我今日前来,除却道喜,还有一桩稳妥的好事与你。”
“如今裕昌布庄新品出圈、口碑传开,手艺、客源皆稳。我有意引荐你加入苏州女红行会。”
她缓声细述其中利弊,条理清晰:“这女红行会为官办行会,统管江南官方绣活采办,宫中岁贡、官员世家庆典的定制绣活,皆由行会统一分派。”
“一旦入会,便是得了官家认可的金字招牌,客源、名声、利润,皆能稳步提升,远胜零散私单。”
袁盼儿心中了然。
她素来深谙经商之道,和气立身、借势而行,从不争一时锋芒。
女红行会这层官方背书,正是当下裕昌布庄站稳脚跟、规避同业恶意倾轧的最佳依仗。
她微微颔首,审慎问道:“我听闻行会门槛严苛,非精工老字号不得入内,我新晋重整铺面,怕是资历浅薄。”
“旁人自然不行,你却足够。”
苏锦绣笑着摇头,语气笃定,“行会卫老夫人,是致仕礼部尚书的诰命夫人,为人公正公允,最重真才实学。”
“当年你母亲在世时,便是江南顶尖的绣样大家,与老夫人素有交情。”
“你承袭母艺,手艺出众,又凭新品口碑立足,我从中引荐,此事定然可成。”
袁盼儿心中安定,微微欠身:“那就劳烦苏姨费心成全。”
“择日不如撞日。”
苏锦绣当即起身,“今日老夫人坐镇行会会馆,我们即刻前往,早日落定,你也好早日安稳经营。”
袁盼儿颔首应允,取来母亲遗留的得意绣样底稿,妥善用油纸包裹,又换了一身石青绣兰草的端庄衣裙,低调得体,随后与苏锦绣一同登车前往。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缓缓穿行城南官街,河畔清风携着垂柳草木清香,拂面悠然。
苏州女红行会会馆坐落官街腹地,三进宅院规整大气,门前青碑镌刻题名,笔锋庄重,自带官家沉稳气度。
门前管事见了苏锦绣,连忙躬身引路:“苏当家,卫老夫人早已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穿过葱郁庭院,落英清净,青砖无尘。行至正厅,温润龙涎香混着蜜蜡暖香扑面而来。
主位之上,卫老夫人端坐其间,鬓染霜华,眼神清亮通透,阅尽世事,气度从容。
二人依礼见礼落座。
卫老夫人目光温和,细细打量袁盼儿,缓缓开口:“你是袁家之女?当年你母亲一手绣艺冠绝江南,我记忆犹新,可惜不假年,甚是惋惜。”
袁盼儿恭谨垂身:“老夫人谬赞,先母遗艺,晚辈唯有勤勉承袭,不敢辜负。”
卫老夫人直言来意:“锦绣方才与我了,你想入会扎根女红行当?”
“行会规矩从无特例,凭手艺立身,拿出你的绣作我一观。”
袁盼儿即刻呈上包裹妥当的玉兰花鸟绣图。
雪白缎面之上,玉兰饱满盛放,雀鸟羽翼纤毫分明,绒毛、眸光皆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匀净,配色清雅脱俗,尽显世家真传的扎实功底。
卫老夫人戴上水晶眼镜,细细观摩良久,眼底满是赞许:“青出于蓝,胜于蓝。针脚、意境、配色,皆属顶尖,比你母亲当年,更多了几分新意灵气。”
她早已听闻裕昌布庄重整开市,创新分码成衣模式、凭新式绣样爆红苏州,即便遭遇同业原料封锁,依旧凭手艺破局,不卑不亢、踏实经营,这般心性,远超寻常商户。
“难得你年纪轻轻,手艺出众,行事沉稳。”
卫老夫人放下绣样,当即吩咐管事,“取行会名册,为袁盼儿及裕昌布庄登记入册。”
“自今日起,纳入苏州女红行会在册商户,宫症官家绣活分派,依规择优取用。”
管事即刻领命下去登记。
袁盼儿躬身谢礼,态度谦和:“多谢老夫人提携眷顾,晚辈日后必定深耕手艺、诚信经营,恪守行会规矩,绝不辱没师门与行会名声。”
卫老夫人含笑摆手:“行会本就是为手艺人撑腰,公允相待、各凭本事。”
“你母亲当年亦为行会分担不少官活,如今你接续传承,本就是情理之郑”
话音未落,管事手持知府府帖子入内,躬身回禀:“老夫人,知府夫人遣人送帖,其祖母七十大寿,欲定制一幅精工百寿图,求章法规整、寓意吉祥,愿出高价择优定制。”
卫老夫人目光落于袁盼儿身上,顺势提携:“你刚入会,便接下这桩差事。知府寿宴差事体面,正好一展功底,站稳脚跟。”
袁盼儿坦然应下:“晚辈遵命,定当尽心竭力,圆满完成差事。”
与此同时,布业商会会馆。
周会长端坐窗边,面色阴沉。昨日裕昌布庄一日爆红、抢占大半客源,已然让他心生忌惮。
他素来垄断苏州布料货源,自持行业霸权,本以为一场火灾、原料封锁,便能逼得袁盼儿低头妥协,谁知对方竟逆势翻盘。
他今日召集一众同业商户,本意商议联合封控原料,彻底压制裕昌布庄,扼杀这颗新晋劲担
正当众韧声议论之际,厮神色慌张、跌跌撞撞闯入厅堂,气喘吁吁跪地回禀:“老爷!大事不好!方才的在女红行会外打探,亲眼所见,袁盼儿随苏锦绣入馆,已然正式加入女红行会!”
满堂瞬间寂静。
周会长指尖猛地攥紧茶盏,瓷器冰凉刺骨,心头怒火翻涌,却强行隐忍。
他混迹商道半生,深谙和气生财、不轻易撕破官面的道理,知晓女红行会有官家背景,绝非他能肆意拿捏。
他压下戾气,沉声冷问:“属实?卫老夫缺真收她入会?”
“千真万确!”厮连连点头,急忙补报,“卫老夫人亲自核验绣样,当场登记在册!”
“方才知府府的百寿图差事,行会直接分派给了裕昌布庄!”
“往后宫中官活,也会优先分给她们!”
一众同业商户瞬间神色各异,纷纷面露忌惮。
一名年长商户谨慎开口劝道:“周老爷,如今裕昌布庄入了官办行会,有官家背书、官方差事加持,名声已然站稳。”
“我们若是再强行封锁料子、刻意打压,反倒落了恶意垄断、排挤同行的口舌,于咱们商会名声不利。”
众人纷纷附和,皆是经商多年的老人,深知经商忌结死怨、忌碰官面,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周会长心知众人所言属实,一腔怒火只能硬生生压下。
他虽心有不甘,却不敢公然与女红行会、知府府衙结怨。
他眼底掠过阴翳,语气冷沉克制:“好手段,倒是我看她了。”
“不硬碰硬、不争口舌,默默借势立身,倒是沉稳。”
他深知,袁盼儿从不主动与人结怨,始终安稳经营、凭手艺赚钱,占尽情理先机。
如今对方手握官面资源、民心口碑,自己再强行打压,便是失了商道规矩、落人口实。
良久,周会长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眸底暗藏算计,却收敛所有戾气:“既然她接了知府百寿图,便是接了一桩烫手差事。”
“百寿图章法严苛、规制繁多,分毫差错便是纰漏。”
“咱们不必主动寻衅结怨,静观其变即可。”
他恪守商道底线,不再做无脑硬碰,只暗中观望,等待破绽,字字沉缓:“她若圆满完成差事,便是真真正正站稳脚跟,我等自当以同业相待。”
“若是稍有差池,无需我们动手,官面自有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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