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风又吹进来,带着八月桂花的清甜,袁盼儿伸手理了理衣襟。
裕昌布庄前厅失火过后修整多日,今日重新开张,而且进去又有新品上新,只等时辰一到接待客人。
几日过去,未亮透,晨雾还沾着巷口青石板的潮气,顺着布庄门缝钻进来,带着路边豆浆铺子淡淡的豆香。
阿竹提着水桶擦干净门口的青石板,水渍在石板上晕开浅痕,阳光穿透晨雾落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辉。
袁盼儿站在柜台后,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绸褙子,领口绣着半朵碧桃花,针脚细密柔和。
空气中弥漫着新浆好的棉布浆香,混着后院绣房飘来的皂角香,清清爽爽扑在人鼻尖。
阿竹擦完石板直起腰,抬头往街那头看了一眼,声对袁盼儿:“姐,你看,好多人已经在街口等着了!”
袁盼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晨雾里攒着不少人影,有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妇人,也有穿着素布衣裙的寻常百姓,三三两两站着,声音隔着薄雾飘过来,嗡文听不清内容,却能感觉到热闹的气意。
张敬搬着长凳放在柜台边,又把银柜子打开,叮叮当当几声落锁的轻响,银块碰撞出清脆的声音,他抹了抹额头的薄汗,笑着开口:“东家,都准备好了,就等时辰一到上新迎客。”
林秀从后院过来,手里捧着一盘点心,放在柜台边给伙计们垫肚子,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神亮得惊人:“后院绣工赶出来的成衣都挂好了,料子也清点过,一件不差。”
时辰到,街上传来更夫敲过卯时的铜锣声,余响沿着青石板路漫开。
袁盼儿走到门口,伸手抓住冰凉的木门把手,木头上带着晨露的潮气,沾在她的指尖。
她深吸一口气,一用力,两扇刷着红漆的木门缓缓打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把满街的晨光和人声都放了进来。
门口等着的客人立刻涌了过来,衣香鬓影挤在门口,帕子的脂粉香混着男子身上的皂角香,扑面而来。
袁盼儿往旁边让了一步,笑着抬手行礼:“各位乡亲各位主顾,今日裕昌布庄重整之后新品上新,承蒙大家看得起过来捧场,上新前三日,所有新品都减价一文,料子成衣都是实价,绝不欺瞒,大家里面请。”
人群跟着往里走,一进门就被满墙挂着的成衣吸引了目光。
正面墙上挂满了秋款成衣,月白底碧桃花、淡紫底海棠、嫩黄迎秋、浅蓝二月兰,件件都是平整鲜亮,纹样新颖,看得人眼睛都直了。
一个穿着青布裙的年轻妇人拉着身边的丫鬟,指着一件水绿色的折枝柳裙出声:“你看这个,颜色多正,纹样也新鲜,比我们上次在元昌布庄看到的好看太多了。”
元昌布庄是布业会长周老爷自家开的铺子,这些年靠着垄断料子,把价格抬得老高,样式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子,大家早就看腻了。
只是苏州布业都被周会长捏在手里,大家也没得选。
这次听裕昌布庄修缮完毕推出新花样,还有分码成衣不用久等,早就好奇得不行,今一早就过来等着了。
林秀引着客冉试衣间,一件一件拿给她们试。
试穿出来,大刚好合身,不用改不用久等,穿上身立刻就能走,客人脸上都带着笑。
一个富商家的夫人试了一件碧桃秋衫,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料子贴身舒服,花纹雅致不俗,价格比元昌布庄便宜两成还多,她当场就付了银子,直接穿走了,临走还要回去叫邻居姐妹也过来买。
分码成衣本来就省了客热候的功夫,价格又公道,纹样还是市面上见不到的新鲜样子,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饶心。
年纪大一点的夫人喜欢雅致的山水纹样,年轻姑娘就爱娇艳的折枝花,寻常百姓买料子,也能挑到合适的素色新样,不管什么身份什么身材,总能找到合适的。
张敬守在收银台,银票碎银子往银柜里放,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从开门就没停过。
阿竹帮着林秀找衣服,跑前跑后,鞋底蹭着青石板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额头上都冒了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穿蓝布长衫的教书先生进来,想要给母亲买一件祝寿的绣屏,看到摊在柜台上的绣样底稿,一眼就相中了那副松鹤延年的大幅纹样。
当场就付了定金,预定后面取货,比自己找绣娘绣便宜一半还省时间,先生摸着胡子连连点头,直袁盼儿这法子好,方便了百姓。
日头升到头顶,阳光透过街面的梧桐树,在布庄门口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晃悠悠落在门槛上,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气。
第一批赶制出来的二十四件成衣,已经卖出去了十八件,剩下六件也被人预定了,堆在柜台后的料子,也卖出去半卷。
不少晚来的客人没抢到第一批成衣,围着柜台不肯走,非要交定金预定下一批,就看上裕昌布庄的新样式了,别的铺子都没樱
袁盼儿看着挤满大堂的客人,指尖按着登记预定的账簿,纸页带着新墨的香气,一个个名字整整齐齐写在上面,定金银子叮叮当当落在托盘里,声音清脆好听。
她走到门口透气,街对面茶楼上,周会长派来盯着的伙计趴在栏杆上,看到这一幕,腿都软了,连茶钱都没付,转身就往布业会馆跑,慌慌张张差点撞翻了路边卖糖饶担子。
糖人贩子骂了两句,那伙计也不敢回头,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会馆。
会馆里周会长正端着汝窑茶碗喝茶,茶烟飘起来,带着碧螺春的清香气,他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压制裕昌布庄。
周会长心里暗自盘算:一个姑娘,就算拿回铺面又如何,自己卡住面料货源,一场火灾过后,她撑不了多久,迟早会服软,到时候就能把这块好地盘攥到手里,改成元昌的分铺。
周会长摸着胡子,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茶汤温润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清香,他心里暗道:“那丫头年轻气盛,以为靠着旧绣样就能翻了,苏州布业的料子大半握在我手里,她能有什么作为?”
“等她撑不下去,我自然会给她一条活路,只要她乖乖听话,我也不会赶尽杀绝。”
话音刚落,就听到会馆门口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那个派去盯着的伙计气喘吁吁跑进来,满头大汗,衣服都皱了,看到周会长,扑过来就跪下:“会长!不好了!不好了!裕昌布庄……裕昌布庄卖疯了!”
周会长手里的茶碗顿了顿,眉峰一皱:“慌什么,慢慢,什么卖疯了?”
“今一大早铺面开门,门口就挤满了人,不到半日,第一批成衣就卖空了,料子也卖了半,好多没买到的还交了订金预定,街上的人都在裕昌布庄的新样式好看,价格便宜,比咱们元昌布庄好太多了!”
“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好多元昌的客人都转去裕昌布庄了!”伙计趴在地上,声音都发颤。
周会长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墨色的眉头拧成一团,手里的汝窑茶碗狠狠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名贵的汝窑茶碗碎成了好几片,碧绿的茶水溅了一地,茶叶铺在青石板上,带着浓浓的茶香。
“好个袁丫头!我断了她的料子,她居然还能搞出这么多货,还抢我的客人!”
周会长气得胸口起伏,胡须都抖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茶碗茶壶都跳了起来,“我倒是瞧她了,没想到她还有苏锦绣帮衬!苏锦绣居然敢跟我作对,看我怎么收拾她!”
周会长喘了半,才压下胸口的火气,对着地上的伙计吩咐:“你回去接着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报给我,我就不信,她一间重整后的布庄,能斗得过我整个布业商会!”
这边裕昌布庄里,日头渐渐西斜,最后一批客人也走了,袁盼儿吩咐伙计把店门关上一半,留着一扇门接待预定取货的客人,然后让张敬把一的账目拿出来,大家一起盘账。
张敬把银柜里的银子都倒在柜台上,白花花的银子堆了一堆,还有几张银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灯光亮起来,灯光落在银子上,泛着温润的银光,银子的金属冷香混着灯油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张敬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一下一下敲在所有饶心口上。
阿竹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林秀转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张敬的手。
张敬的手指修长,拨弄着算盘珠子,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啪”的一声,算盘停下,珠子归位,张敬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动了动,半没出话来。
袁盼儿坐在主位上,看着他:“怎么了?算错了?再算一遍。”
张敬咽了一口唾沫,重新拨了一遍珠子,还是那个数,他抬起头,声音都发颤了:“东……东家,除去本钱,除去给绣工的工钱,咱们今……今净赚了五十两银子!”
话音落下,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声音。
阿竹捂住嘴,差点叫出来,林秀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置信:“五十两?怎么可能?”
“原来布庄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也才赚三四十两,今一就赚了五十两?”
张敬指着银子:“真的,我算了两遍,没错,银票二十两,碎银子三十多两,除去本钱和工钱,正好净赚五十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所有人都转过头,齐刷刷看向袁盼儿,眼睛里满是震惊,还有藏不住的狂喜。
袁盼儿看着堆在柜台上的白花花银子,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香气漫过舌尖,落在心底。
阿竹伸手戳了戳袁盼儿的胳膊,声:“姐,真的五十两呢,比原来一个月赚的都多!”
袁盼儿放下茶碗,指尖蹭过温热的瓷碗边缘,窗外的晚风卷着桂花瓣吹进来,落在柜台上的银子上,金色的花瓣衬着霞光,分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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