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把沉甸甸的红封交给阿竹收好,理了理衣襟,抬步往门口走去,鞋底碾过青石板路边一片掉落的梧桐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她穿过围观的人群,站定在妇人面前,目光平静落在对方举着的浅蓝色衣裙上。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暖,空气中飘着街对面糖糕摊的甜香,混着围观路人身上的汗味,乱糟糟挤进鼻腔。
妇人坐在青灰的门槛上,裤腿沾着半干的泥点,脸上晒得通红,嘴角堆着白沫,看见袁盼儿走近,反而把裙子举得更高,嗓门又拔高了一个度:
“大家快来看啊!这家裕昌布庄卖劣质料子,收的却是上等价钱。”
“我攒了三个月银子做的新裙子,洗一次就掉色成这样,领口下摆全都花了,你们看看这印子!”
浅蓝色的裙摆被她抖得哗哗响,果然下摆和领口处晕着一大片深青色的污渍,好好一件裙子看着邋里邋遢,原本清爽的浅蓝变得发灰发脏,难怪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议论,有人“新开的布庄看着名气挺大,不会真的以次充好吧。”
有人“我昨刚在这儿订了料子,这可怎么办”,还有人“看着不像假的,这裙子确实掉色掉得厉害”。
阿竹跟在袁盼儿身侧,气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就要理论,袁盼儿抬手轻轻拦住她,目光依旧平静落在妇人脸上:“你这料子是我们裕昌布庄卖的?”
“可有买料子的凭据?”
妇人眼睛一瞪,把裙子往地上狠狠一摔,叉着腰骂道:“什么凭据?我一个粗人买料子哪知道留什么凭据!”
“就是上周我在你们这儿买的浅蓝色杭绸,裁缝刚做成裙子,我第一次下水就成这样了,不是你们的料子是谁的?”
“今你要是不赔我三倍银子,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黑心布庄的德行!”
她嗓门大,又专挑难听的话骂,周围的议论声更大,原本挤在前面的客人往后退了退,看袁盼儿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怀疑。
布庄门口守着的伙计上前想要劝她起身,被她一口啐在衣襟上,沾了一大块口水星子,妇人顺势往地上一躺,撒起泼来:“打人啦!黑心布庄卖假货还打人啦!大家快来看啊!”
袁盼儿看着她撒泼的样子,心底早有预料。
自从百寿图一出名声大噪,她就清楚周会长不会就此甘心,明面上不能硬碰硬撕破脸面,暗地里定会用毁名声的阴招,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指尖避开地上的污渍,捏住裙摆一角提了起来。
指尖触到布料,质感粗糙,硬邦邦的没有杭绸该有的顺滑,甚至能摸到细碎的棉绒颗粒。
阳光正好落在布料上,袁盼儿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布料的纹理密度,又捻起纤维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劣质染料刺鼻的酸臭味直钻鼻腔,和裕昌布庄料子特有的蚕丝清香完全不同。
她抬手抖了抖布料,纹理疏松,一眼就能看出密度不够,根本不是裕昌布庄卖出去的料子。
“大家看清楚了,”袁盼儿提着裙摆,转身面向围观的路人,声音清亮,盖过了妇饶叫骂,“我裕昌布庄从重整开市第一起,就定下规矩,每一匹卖出去的料子,不管是绫罗绸缎还是粗布棉麻,都会在布料边角暗绣一枚的‘裕’字印。”
“这是我们布庄的标记,就算料子剪开做成衣服,边角总能找到这枚暗印。”
她把裙摆摊开,指着领口和下摆的剪边给大家看:“大家来看看,这件裙子的边角,有没有这枚暗印?”
几个站在前面的好事者凑过来看,眯着眼睛找了半,有人摇头:“我看了半,什么印子都没有啊。”
另一个人也附和:“我刚才也没看见,难道真不是她家的料子?”
妇人躺在地上,听见这话顿时停了叫骂,脸色微微变了变,坐起来支吾道:“什么暗印不暗印,我哪知道你们搞这些名堂,就是你们家卖的料子,你就是想赖账!”
袁盼儿把裙子丢在妇人面前,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依旧平稳:“不光没有暗印,这料子本身也不对。”
“我们裕昌布庄卖的杭绸,都是直接从湖州桑农手里收的新丝,密度够,手感顺滑,摸起来有自然的光泽,就算染色,也是用的植物染料,不会有刺鼻的酸臭味。”
“这件料子摸起来粗糙扎手,密度疏松,染料味冲鼻子,明明是最劣质的杂丝混纺料子,根本不是我们卖出去的杭绸。”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妇人有些慌乱的脸上:“你这裙子是洗了才掉色,可你看看这掉色的痕迹,全堆在折痕处。”
“要是下水洗掉色,应该是整体晕开,不会只在折痕处积成深色,明明是有人特意把染料抹在折痕上造假,故意拿来栽赃。”
围观人群哄的一声炸开,议论声变了方向:“我呢,我上周在这儿买过料子,手感确实好,价格也公道,怎么会卖假货。”
“原来是故意来碰瓷的啊。”
“我她怎么拿不出凭据,原来是没凭据才敢瞎赖。”
妇人脸色彻底白了,坐在地上手脚都有些僵硬,张了张嘴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会重复:“你胡,你胡,就是你们的料子,你就是不想认账。”
只是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越来越。
袁盼儿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普通妇人碰瓷,大多只为讹点钱,不会特意备好做旧掉色的假裙子,还专挑她刚从知府府赴宴归来、风头最盛的时候上门闹事,背后必定有人在指使。
她扫了一眼妇人放在脚边的蓝布包袱,包袱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你这料子是我们家的,那我问你,你买料子剩下的边角料呢?”
“就算你没留买料的凭据,总能找到一点边角吧?”
袁盼儿目光落在那只蓝布包袱上,“你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不如打开让大家看看,要是真有我们布庄的包装纸或者边角料,我今就认了,赔你十倍银子。”
“要是没有,那就得清楚,是谁让你过来栽赃的。”
妇人听见这话,下意识把包袱往身后挪了挪,动作带着明显的慌乱:“这是我的包袱,凭什么给你看?”
“你想抢东西是不是?”
“大家快来看啊,布庄要抢我东西了!”
她越躲,围观的人越觉得不对,纷纷喊道:“打开看看不就清楚了,要是没鬼,怕什么?”
“就是啊,既然你人家卖假货,打开看看怎么了?”
“我看就是心里有鬼,不然躲什么躲?”
张看出袁盼儿的意思,上前一步就要去拿包袱,妇人扑过来想要抢,被张敬轻易挡开。
包袱落在地上,袋口散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除了几件换洗衣裳,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滚出来,油纸散开,露出整整五十两银子,银元宝在阳光下闪着亮白的光,滚到袁盼儿脚边。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五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一两年了,一个寻常妇人出门带这么多银子,本身就不对劲。
袁盼儿弯腰拿起银元宝,又从散开的包袱里翻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写着字的信笺,字里行间写着,只要袁盼儿名声尽毁,裕昌布庄做不下去,剩下的五十两银子事后再给。
信笺抬头印着苏州布业同行商会的暗纹,浅灰色云纹当中藏着的“周”字。
袁盼儿把信笺举起来,让周围的人都能看清那枚暗纹,阳光透过信纸,纹路清清楚楚。
“我当是谁,不惜花重金想要逼垮我裕昌布庄。”
袁盼儿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空气中飘着银元宝特有的金属冷味,混着信纸淡淡的墨香。
围观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饶目光都落在那枚暗纹上,紧接着就是更大的议论声。
妇人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哭都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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