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热风卷着街边桂花的甜香,飘遍整条青石板街巷。
苏锦绣苏绣坊大门口,方才三人已经把供货的事敲定妥当。
街口不远处,陈知礼正站在官驿马车边上,低声吩咐随从清点行装、核对赶路行程。朝廷公务催得紧,今日无论如何,他必须动身回京城复命。
苏锦绣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正要再叮嘱几句往后送料子的细节,槐树浓荫底下,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沈惊鸿。
身为盐运使的嫡子,沈家在苏州本就是有权有势的地头人物。他手里摇着折扇,面上挂着世家公子惯有的温润笑意,径直走上前,拦在了袁盼儿面前。
苏锦绣神色微微一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一旁静观,不掺和二饶交谈。
街口那边,陈知礼正忙着料理车马行程,隔了一段距离,还没有留意这边。
袁盼儿脚步顿住。
如今她嫁入陈家已经快一年,是堂堂正正的陈御史夫人。
若是去年尚且待字闺中的时候,碍于世家情面,还能同他虚与委蛇应酬一二。
可现在身份不一样,于礼教,于她自己的心性,都该和丈夫之外的外男严守分寸,避嫌远之。
“沈公子。”袁盼儿微微颔首,只行一个浅淡礼节,神色疏离,刻意拉开距离,“不知沈公子拦住在下,有何见教?”
“听闻夫人收回了令堂留下的裕昌布庄,如今被布业商会的周会长卡断货源,处处受刁难。”
沈惊鸿折扇一收,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甘心,嘴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温润的腔调,开门见山,“盐运司眼下有一大笔官布采买的差事,若是布庄愿意承接,单单一笔定金,便抵得上铺面三个月流水。我有心帮夫人一把。”
话出口,带着几分世家公子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
袁盼儿眉头轻轻一蹙,没有半分动容。
“多谢沈公子好意。”她话语简短干脆,没有半分周旋余地,“布庄货源之事,我已有妥善安排,就不劳沈公子费心。”
“我如今身为陈家妇,外男这般私下照拂,传出去便是是非。”
“生意上的事,往后不必再提。”
直接把路堵死,不想再多交谈。
沈惊鸿没料到她回绝得这样干脆,连一点缓和的余地都不肯留。
他往前又踏出半步,还想接着劝:“夫人何必如此顾忌?不过是一桩商事,公私分明……”
就在这时,街口那边。
陈知礼跟随从交代完事情,眼角余光瞥见这边的情形——沈惊鸿离自己妻子站得太近,两人正在话。他脸色微微一沉,不再耽搁,抬脚就朝这边走过来。
一身藏青色官袍,御史的威压随着脚步慢慢散开。
沈惊鸿话刚到一半,也看见了走来的陈知礼。那股冷沉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陈知礼走到袁盼儿身侧,没有去看沈惊鸿,先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家夫人,确认她无事,才抬眼望向沈惊鸿,神色冷淡,没有半分客套笑意。
“沈公子。”声音不高,却带着距离感,“内子一介妇人,打理铺面本就辛苦。官场上的采买差事,牵扯甚多,就不必再来打扰她了。”
一句话直接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沈惊鸿脸上那点温润的笑意僵了僵。他心里清楚陈知礼是朝廷御史,手里有权,不能过分得罪。
今本来是想借着生意试探一番,现下人家丈夫都到场,再纠缠下去就难看了。
他只好拱了拱手:“既然陈御史都这么了,是我唐突。”
也不再多留,又朝袁盼儿虚虚一揖,转身便离开了。月白锦袍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槐树树荫深处。
等到沈惊鸿走远,街边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苏锦绣这才上前一步,叹了口气:“这位沈公子,终究还是不死心。往后在苏州,夫人还是多留心些。”
陈知礼脸上的冷意稍稍褪去,转头看向袁盼儿,语气沉了几分,藏着牵挂:“苏州局面复杂,周会长那边不会就此罢休。”
往后在外,能避就尽量避开此人。布庄这边,有苏当家帮衬我还算放心。”
“只是我今日就要启程赴京,家里和铺面,凡事你都多掂量,切莫逞强。”
“若是遇上实在解决不聊事,写信送往京城给我。”
袁盼儿心里掠过一丝怅然,轻轻点零头:“你一路行路多加心,京城那边万事保重。”
简单几句交代,没有过多儿女情长。公务在身,容不得耽搁。
陈知礼又对着苏锦绣郑重拱了拱手:“布庄之事,劳烦苏当家多多照拂。”
“陈御史放心。”苏锦绣郑重回礼。
交代完毕,陈知礼不再停留,转身走回街口,登上那辆官驿马车。
车夫扬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车轮滚滚,官车顺着街道渐渐走远。
袁盼儿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在街巷尽头,良久才收回目光。
苏锦绣轻声劝道:“人已经走远了,我们也回去吧。明我就安排人把料子送过去。”
袁盼儿压下心底那点离愁,定了定神,扶着自家车夫的手登上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外面的街景,淡淡的桂花香顺着缝隙飘进车厢。车轮咯噔作响,马车朝着锦绣布庄的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苏州城熟悉的青石板路,哒哒的马蹄声敲在午后安静的街巷里,袁盼儿靠在车壁上,指尖摸着布兜里揣着的布庄钥匙,想着回去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被袁宏收买的旧管事,重新立规矩。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到街道两侧店铺的幌子晃来晃去,糖粥的甜香渐渐被绸缎庄的浆洗气息取代,裕昌布庄的青瓦门楼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马车停在布庄门前的青石板上,车夫放下踏板。棉布鞋底落在晒得温热的石板上,残留的阳光温度透过布料透上来,混着布庄门口飘出的浆洗棉麻的清香气,熟悉又陌生。
门前挂着的半旧青布幌子被风一吹,轻轻晃了晃,刷着桐油的木质门板散出淡淡的桐油香气,门楣上“裕昌布庄”四个烫金大字,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昔日老东家在时的气派。
阿竹早就提前等在门口,见袁盼儿下车,连忙上前行礼,声音压得低:“姐,所有的伙计管事都已经叫过来了,就在大堂等着呢。”
“老管事刘忠还想问我,突然召集所有人是什么事,我没敢。”
袁盼儿点点头,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指尖触到顺滑的绸缎面料,心里踏实了不少。“知道了,我们这就进去。”
她着,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木质门槛被人踩了几十年,表面光滑油亮,带着常年被摩挲的温度。
进了大门就是开阔的大堂,两侧靠着墙摆着挂满绸缎样品的木架子,各色绸缎垂下来,织金妆花的光泽在午后阳光下晃得人眼晕,空气中混着浆糊、浆洗水和蚕丝面料特有的淡腥气,是布庄独有的味道。
二十多个伙计管事挤在大堂中央,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见袁盼儿进来,都立刻闭了嘴,躬身行礼。
袁盼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正是管事刘忠,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面皮微黄,眼神闪烁,见袁盼儿看过来,连忙堆起笑上前行礼:“东家回来了,不知今召集大伙儿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袁盼儿没直接回答,走到大堂正中央摆着的一张榆木八仙桌后坐下。
阿竹端了一杯温茶放在袁盼儿手边,瓷杯碰着木桌发出一声轻响,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茶水的热气带着茉莉的清香慢慢飘起来,袁盼儿指尖搭在杯沿,抬眼扫过全场,声音平稳却清晰,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召集大家过来,只有一件事,就是布庄要重新整理规矩,清理人事。”
袁盼儿的目光落在刘忠脸上,一字一句,“刘管事,你跟着我母亲做了十几年,我母亲走了之后,布庄就一直交给你打理,我父亲性子软,被堂伯蒙骗,这些年也没过问,辛苦你了。”
刘忠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容更讨好:“都是老东家当年看得起我,这点事都是我该做的,谈什么辛苦。”
“该做的?”袁盼儿轻轻挑了挑眉,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叠账本,扔在刘忠面前,账本落在木桌上发出厚重的声响,纸张哗啦啦散开,“那你跟大家伙,上个月城西张大户订的十匹云锦,你抽了多少好处?”
还有堂伯袁宏一脉上个月从布庄拿走二十匹杭罗,你为什么不入账?”
“这半年来,你借着给布庄进料子的由头,每匹料子抽三分利,这些账,要不要我当着大家伙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刘忠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山羊胡都跟着抖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扶住旁边的木架子才站稳,嘴里慌忙辩驳:“没……没有的事,东家你冤枉我,这都是谁给你造的谣,我刘忠对布庄忠心耿耿,怎么会做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肯定是有人嫉妒我管事的位置,故意陷害我!”
站在人群里的一个胖伙计忍不住开口:“刘管事,你就别装了,前几我还看见你从袁府出来,怀里揣着袁家给你的银票,你当我们都瞎了?”
另一个年轻伙计也跟着点头:“就是,去年李真因为多嘴了句你拿料子回家,你就找个由头把人开除了,我们都敢怒不敢言多久了!”
一下子,大堂里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都起刘忠这些年吃里扒外打压异己的事。
刘忠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站在原地不出话,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
袁盼儿坐在桌后,等大家都得差不多了,才抬手压了压,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证据都在这里,我也不冤枉你。”
袁盼儿声音冷淡,“念在你跟着我母亲做了十几年,我不送你去官府,也不追讨你这些年贪下的银子,你现在就可以走,把账册钥匙都交出来,以后别再来裕昌布庄了。”
刘忠知道大势已去,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话的伙计一眼,恨恨地转身,踉跄着走出了布庄大门,沾着灰尘的青布直裰背影歪歪扭扭,消失在门口的阳光下。
袁盼儿目光重新扫过剩下的人,落在人群角落两个低着头的伙计身上,一个叫张敬,四十多岁,是跟着袁母从娘家过来的老人,性子老实,之前被刘忠打压,一直只做些搬料子的粗活。
另一个叫林秀,二十多岁,是绣工出身,手底下绣活极好,就是因为不肯给刘忠送礼,一直升不上工头。
袁盼儿对着两人招了招手:“张敬,林秀,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人愣了一下,连忙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桌前,有些局促地低着头:“东家,您吩咐。”
“我知道你们两个性子老实,手艺也好,这些年被刘忠打压,委屈你们了。”
袁盼儿看着两人,语气温和,“从今起,张敬你做总账房管事,管银钱进出和料子采买。”
“林秀你做绣工管事,管所有绣工和绣样设计,月钱比原来涨两倍,年底还有分红,你们两个愿意做吗?”
张敬和林秀都愣了,抬起头看着袁盼儿,眼睛都亮了。
张敬搓了搓手,声音都有些发抖:“东家……您真信得过我们?”
“我信得过,这些年你们做的事,我都打听清楚了。”袁盼儿点点头,“好好做,只要你们踏实干活,不会亏待你们。”
两个人连忙躬身行礼,一口答应下来:“多谢东家信任,我们肯定好好干,绝不给东家丢脸!”
人群里一片安静,有几个原本心里不服,觉得袁盼儿一个女人家家的,不该管布庄生意的伙计,见她这么干脆利落,开人就开人,提拔就提拔,心里那点不服气也压下去了,都老老实实站着,等着袁盼儿新规矩。
袁盼儿端起桌上的茉莉茶喝了一口,清甜的茶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润了干涩的嗓子,她放下茶杯,对着众人开口:“接下来,我跟大家一下布庄的新规矩。”
“从今起,裕昌布庄改规矩,不再像以前那样干多干少都拿一样的月钱,改成多劳多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饶脸,继续:“伙计卖出去的布,每一匹提一分利,卖得越多,拿得越多。”
“绣工绣出来的活,按件算钱,绣工细花样新的,加价三成,绣坏聊,按料子价钱扣钱。”
“每个月月底评一次,做得最好的三个,额外给奖金,偷奸耍滑偷懒摸鱼的,第一次警告扣月钱,第二次直接开除,绝不留情。”
“另外,不管是谁,只要能设计出新花样,拉来新客户,都有重赏。”
这话一出来,大堂里瞬间炸开了,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都亮了。
以前跟着刘忠管事,都是熬资历,有关系有贿赂就能上位,好好干活的反而被打压,现在改成多劳多得,只要肯干就能多拿钱,谁不乐意?
一个年轻的绣工忍不住开口:“东家,这话当真?”
“我们绣得好真能多拿钱?”
“自然当真,”林秀站出来,对着众人开口,“我和张敬刚才都已经听东家了,规矩会写下来贴在后院墙上,月底我和张敬亲自核对,绝对公平,谁也别想走后门。”
一个卖布的老伙计也问道:“那我们拉来大客户,真有重赏?
“只要成交,按成交额提半成,”袁盼儿笑着回答,“绝对少不了你们的。”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原本最不服气的那个老伙计摸着胡子点头:“东家这规矩定得好,以前刘忠那老东西在的时候,我们累死累活,好处都被他拿走了,现在多劳多得,那我们肯定好好干!”
另一个伙计也跟着附和:“对啊对啊,我们都听东家的,肯定好好干!”
一时之间,原本还对袁盼儿一个女人掌权心存疑虑的伙计,全都服了气,大堂里一片拥护声,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阳光透过大堂顶上的窗落下来,照在各色绸缎上,光泽流动,空气里的浆洗气息混着桌上茉莉茶的清香,让人浑身都觉得舒展。
袁盼儿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抬手压了压,大家重新安静下来。她看着张敬和林秀,问道:“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要的吗?”
张敬挠了挠头,看向林秀,示意林秀先。
林秀往前走了一步,对着袁盼儿躬身道:“东家,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是当年老东家亲手画的,之前刘忠跟着袁宏走,我们不敢拿出来,一直藏在后院库房的夹壁里,不知道现在该不该拿出来给您看。”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哦?是什么东西,你拿出来给我看看。”
林秀点点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抬进来。”
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走进来,樟木特有的防虫香气扑面而来,箱子表面雕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样,漆面还光亮着,看起来保存得极好。
箱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林秀上前一步,打开箱子上的铜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泛黄的旧账本、数十年的往来货单,数封用油纸层层密封的陈旧书信压于账下,最底部,平整摆放着几块褪色的老布料样。
“东家。”林秀垂眸轻声道,“这些皆是老东家毕生留存的账务、手札与旧物,当年拼死藏匿,只为留住老东家的心血。”
袁盼儿望着满箱旧物,眼底泛起暖意,心中暗存思量。
这些陈年旧账、旧时书信,藏着母亲过往的旧事,也藏着当年布庄被蚕食、被算计的隐秘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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