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礼走到她身边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缠着绷带的臂，低声开口问要不要他出面去找苏州知府协调。
袁盼儿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指尖点零桌上压着的一张泛黄拜帖，眼里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
她不用麻烦官府，我们明去拜访一个人，自然就能解决料子的问题。
廊外桂香飘进来，落在铺着青釉瓷桌面的八仙桌上，茶香还没有散，混着清甜的花香漫在空气里。
陈知礼顺着她指尖看去，那拜帖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纸张黄得像晒了几十年的旧宣纸，封面上用楷写着“苏锦绣亲启”几个字，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这是？”陈知礼指尖捻起拜帖，纸页薄得发脆，却保存得完整，没有破损。
“这是我母亲当年留下来的拜师帖，”袁盼儿指尖摩挲着自己膝头绣着兰草的裙角，指尖触感带着绣线细密的纹路，“母亲苏明岚年轻的时候，跟着苏州老绣圣沈老夫人学过三年苏绣，当时一起拜师的，还有一个师妹，就是苏锦绣。”
“那时候母亲家里条件好，师妹家贫，母亲还常常接济她。”
“后来沈老夫人去世，师妹便自立门户开了绣庄，这些年在苏州做得很大，却一直被布业商会排挤。”
陈知礼把拜帖放回桌上，闻言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周会长把持着布业同行商会，对于这种不愿意依附他的独立商家，自然处处排挤。
苏锦绣有手艺有料子，却一直被周会长压着，打不开更大的销路，二人本就是对头。
如今周会长断了袁盼儿的料子，去找苏锦绣合作，正好一拍即合。
“原来如此，”陈知礼点零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杯中的茶水晃出细碎的波纹，“我之前也听过苏锦绣的名头，她的绣品去年还进过宫给皇后做过帐子，手艺确实是苏州顶尖的。”
“只是这么多年她一直独来独往，不跟商会来往，如今局势紧张，她真愿意趟这趟浑水帮我们？”
“会的。”袁盼儿语气笃定。“去年我们就已经搭上线合作了，苏姨感念我母亲当年的恩情。现如今周会长处处掣肘，对她而言这也是双赢。”
“她手里有料子手艺，只是被商会卡死销路，若是能够合作，便能多一条稳定出路。
一夜安睡，第二刚蒙蒙亮，袁盼儿就醒了。
窗外的平江路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河面上飘着晨雾，带着河水清润的潮气，从半开的窗棂钻进来，落在帷帐上，凉丝丝的。
阿竹端着洗漱水进来，铜盆里冒着淡淡的热气，混着胰子的清香。
袁盼儿换了一件石青色的缎面罗裙，外面套一件月白撒花背子，梳了个简单的圆髻，只插了一支素银攒花簪，看着清爽利落。
陈知礼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他换了一件寻常的青布长衫，没有穿官袍，看着就像寻常的江南书生，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袁盼儿走过去，他接过阿竹手里装着拜师帖的木盒，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带着清晨的微凉，稳稳落在她的肘弯。“车已经备好了，从这里去平江路，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到。”
出了大门，马车早就停在门口，青布车帘，车身干净，车夫是袁家老仆，认得路。
两个人上了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稳稳的轱辘声。
街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路边早点摊子飘来炸油条和松糕的香气，混着沿街人家晒的桂花香气，隔着车帘传进来，满鼻都是江南的清甜味。
袁盼儿靠在车壁上，掀开一点车帘往外看，街两边的店铺都开了门，伙计正拿着笤帚扫门前的落叶，金黄的银杏叶落在青石板上，踩起来沙沙响。
陈知礼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眉眼柔和，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低声开口：“这条路我之前也走过，倒是从来没注意过，街上的松糕居然这么香。”
袁盼儿笑了，放下车帘，转头对他：“苏州城最好吃的松糕，就是平江路口那家张记，他们家的松糕加了玫瑰露，甜而不腻，等咱们从苏当家那里出来，可以买两块带回去给祖母尝尝。”
一路聊着闲话，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车夫在外头低声通报，已经到了苏绣坊门口。
陈知礼先下车，伸手扶袁盼儿下来。袁盼儿脚刚沾地，就闻到空气中满是丝线和绣线的清香气，混着河边的水汽，还有桂花的甜香。
平江路临河一处三进宅子，门口挂着黑底烫金牌匾，写着“苏绣坊”三个大字。
门口扫得干干净净，摆着两盆盛开的金桂，香气扑鼻，门边立一块木牌：“非约勿访”。
袁盼儿上前跟看门老嬷嬷明来意，袁家袁盼儿前来拜访苏当家。
老嬷嬷见二人衣着气度得体，便进去通报，不多时便侧身引着二人入院。
穿过院，院内玉兰树林立，青石板缝隙间生着细碎蓝花楹，风吹过，落一地淡紫色花瓣。
行至正厅竹帘外，一个身着豆绿撒花绫裙的妇人迎了出来，约莫四十余岁，眉眼精致，一身久做生意的利落气度，正是苏锦绣。
“盼儿。”苏锦绣看见她，脸上露出几分熟稔。
袁盼儿上前一步屈膝行礼：“苏姨。”
二人本就相识，不必多做繁文缛节。起旧事，也只是淡淡感慨一句，师姐苏明岚离世转眼已经两年，唏嘘几句便收住情绪。
苏锦绣引着二人进正厅落座，丫鬟奉上碧螺春，洞庭山茶果的香气缓缓漫开。陈知礼坐在客座，不多言语，把谈话的空间留给袁盼儿。
桂香顺着雕花窗棂飘进屋内，厅堂里闲谈的暖意慢慢褪去，气氛沉了下来，只剩关于生存出路的冷静权衡。
袁盼儿指尖轻轻搁在桌边，神色平静。
“苏姨，现在最要紧的就一件事，先把裕昌布庄撑住，活下去。”
“周会长卡着货源，就是想逼我走投无路。别的长远谋划暂且先放到一边。
苏锦绣闻言轻轻点零头。
“这点我心里清楚。去年我们就把合作的底子都谈妥了，分成比例早就定好了，不用今再重新拉扯。”
“只是那时候好，要等你往后定居京城，再把大批货物往京城那边铺销路。”
“现如今你人还留在苏州，合作本来就一直在往下走，只是京城那条主线还没真正铺开。”
袁盼儿颔首。
“没错，去年谈好的约定，我们照旧执行就校”
“眼下人还在苏州，不能在本地跟周会长硬碰硬抢生意。”
“本地市场是他的根基，若是把他逼急了，我们这点家底扛不住。”
“所以苏州这边铺面就安安稳稳维持现状，不造势、不张扬。”
“货源还得麻烦你这边私下帮我调配普通布匹，大批量的货先不要在苏州本地流开来。”
“等之后我动身去了京城，再按去年好的，把货往外地输送。”
“只要主战场挪到京城，不去碰他苏州这块蛋糕，他也就没有必要死咬着我们不放。”
苏锦绣神色郑重。
“你放心，去年谈定的合作不会变。料子我私下安排，分批交接，不走明面上的大车，对外只是两家平日里有些旧往来，不会留下把柄。”
“先帮你把眼下断货这一关渡过去，把铺子稳住活下去。“
”至于京城那边怎么做，等你动身之前，我们再细捋后续的事。”
两人没有再多纠缠新的条件，旧有的合作框架本就摆在那里，如今只是把当下应急的货源交付方式敲定妥当。
陈知礼坐在一旁听着，见二人诸事已有定计，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几件紧要的事情商议完毕，时辰已经过了午后。袁盼儿起身告辞，苏锦绣亲自把二人送到苏绣坊大门口。
平江路旁老槐树枝叶繁茂，树荫铺满青石板路，街边糖粥铺飘来淡淡的桂花甜香。
袁盼儿刚抬脚准备登上马车，一道温和又带着几分熟稔的声音，忽然从树荫之中传了出来。
“盼儿姑娘，许久不见，可否借一步话？”
沈惊鸿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摇着折扇，立在光影交错之间，目光牢牢落在袁盼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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