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起身走到衣橱边,指尖抚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绫裙,刚才沾了灰的外袍已经被丫鬟收走。
她选了一件绣着折枝玉兰花的缎面褙子,换好衣服拢了拢鬓发,铜镜里映出女子温和却带着韧劲的眉眼,臂上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包好,缠得整整齐齐,是刚才陈知礼亲手帮她包的,针脚比绣娘绣出来的还要规整。
阿竹端着温水进来帮她净手,铜盆里撒了新鲜的茉莉花瓣,水香混着皂角的清味,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姐,那周会长突然来,肯定没安好心,刚才咱们去布庄抓了王贵,他这些年没少收王贵的好处,指不定就是来帮王贵话的。”
“再了,裕昌布庄是老夫人留下的产业,如今早已整顿妥当,轮得到他一个外姓人来对裕昌布庄指手画脚?”阿竹拧了棉巾递过来,语气带着愤愤不平。
袁盼儿接过棉巾擦了擦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棉料,心里清明得很。
周会长执掌苏州布业同行商会快十年了,手眼通,整个苏州城布行的生意都捏在他手里。
上一世袁宏把持裕昌布庄的时候,她就听母亲过,周会长三番五次托人来问价,想要把裕昌布庄盘下来,就看中了布庄位于观前街的好位置,临街三间大铺面,人流量大,位置绝佳。
袁宏那时候占着裕昌布庄中饱私囊,舍不得把这块肥肉让出去,一直吊着周会长。
如今她刚把布庄收回,旧有的利益合作链条被彻底斩断,周会长的既得利益受损,自然找上门来,打的什么主意,她一眼就能看明白。
“他本来就没安好心,”袁盼儿放下棉巾,拿起桌上的木梳顺着发丝,镜子里的眼神冷了几分,“咱们猜得没错,他就是冲着裕昌布庄来的。”
“不过他既然上门了,咱们总不能不见,正好看看他能出什么花来。”
陈知礼站在门口等她,身上换了一件干净青缎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温和。
见她出来,他上前一步,目光先落在她缠着纱布的臂上,确认崩带没有松脱,才低声开口:“我跟你一起去,要是他什么难听话,你别跟他置气,有我在。”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轻轻扶了她一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袁盼儿抬眼看向他,弯了弯嘴角,心里那点因谈判升起的紧绷,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我知道,有你呢。”她声音放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完抬步往前厅走,廊下的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落了一肩细碎花瓣。
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袁家待客的正厅,门帘刚掀开,浓郁的铁观音茶香便飘了出来,混着周会长身上熏的檀香,萦绕在整个厅郑
周会长六十多岁年纪,留着半白山羊胡,身着暗纹锦缎马褂,端坐在客座上,手里握着紫砂茶壶。
见袁盼儿进来,他慢悠悠放下茶壶,抬眼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带着审视与掂量。
袁盼儿走到主客位落座,陈知礼挨着她坐下,阿竹立在她身后伺候。
厅内红木八仙桌锃亮,映着屋顶琉璃宫灯,暖意融融。
周会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盏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开门见山道:“袁大姐,陈某今日过来,听闻你刚从堂伯手中收回裕昌布庄,特来道贺。”
“有劳周会长挂心,不敢当贺。”
袁盼儿端起茶盏,指尖抵着微凉瓷壁,语气平淡,“裕昌布庄本就是我袁家产业,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母亲留下的基业,我自会妥善打理。”
“话虽如此,”周会长捋了捋胡须,身子向后靠去,摆开长谈的架势,目光扫过袁盼儿,又瞟向一旁的陈知礼,话里藏着绵里藏针的敲打,“袁大姐如今已是陈家少奶奶,日后终究要打理陈府后宅,操持生意本就不是女子分内之事。”
“你久居深闺,哪里懂布行里的门道?”
“当年你母亲在时,裕昌布庄能立足,靠的是袁家名望撑着。”
“如今袁家主脉安稳,可布庄被袁宏父子掏空多年,烂摊子摆在眼前,你一个年轻姑娘,怕是撑不住。”
这番话先扣上女子不宜抛头露面的帽子,又暗讽她能力不足。
袁盼儿端着茶盏不动,嘴角噙着淡笑,静静听他继续下去。
周会长见她沉默,以为她已然动摇,语气愈发“诚恳”:“我与你父亲相交多年,不忍袁家产业败落,今日特意给你指条明路。”
“我出三千两银子,你把裕昌布庄转让于我。”
“三千两足够你在陈家安稳度日,何必守着一个烂摊子费心劳力?”
三千两?
袁盼儿心中冷笑。
观前街三间临街铺面,单是地皮价值便远超五千两,再加存货、数十年积攒的客源,裕昌布庄实际价值何止万两。
周会长这番出价,分明是把她当成不懂行情的闺阁女子,肆意欺压。
陈知礼指尖轻扣桌沿,面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辩驳,袁盼儿抬手轻轻示意他暂缓。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周会长:“周会长笑了,裕昌布庄是袁家世代传承的基业,别三千两,便是三万两,我也绝不会出售。”
周会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定了定神,继续加码施压:“袁大姐,话不要得太满。”
“你身为出嫁女子,本就不该把持母家产业,日日抛头露面经商,传出去旁人只会非议陈家治家不严。”
“况且布庄生意凶险,你接手首日便遭遇纵火,可见其中暗流涌动。”
“我再加五百两,三千五百两,已是我能给出的顶价,你好好思量。”
“不必再加了。”袁盼儿上身微微前倾,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而坚定,“我再一次,裕昌布庄我不会卖。”
“先辈留下的铺面,我接手便是要重整家业,不负前人心血,绝不会变卖换银。”
厅内气氛骤然凝滞,茶香依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周会长脸上的和善尽数褪去,脸色铁青,捋须的手停在半空:“袁大姐,别给脸不要脸。”
“我好心相让,你却不识抬举。”
“苏州布行的原料货源尽数握在商会手中,我一声令下,全城布商不敢向你供货,没有布料,你那什么开门做生意?”
这话彻底撕破脸皮,摆明了要用行业垄断逼她妥协。
袁盼儿淡然一笑,靠回椅上:“原来周会长今日登门,并非道贺,是来威逼利诱的。”
“先前袁宏掌权时,你便觊觎裕昌布庄的地段,屡次商谈收购未果。”
“如今我肃清蛀虫,断了你们往日的利益勾连,你便想趁我立足未稳,强夺产业?”
被戳破心思,周会长也不再遮掩,冷哼一声站起身,整理衣襟:“既然你心知肚明,我便把话透。”
“女子当家本就不合规矩,裕昌布庄占据观前街旺地,挤占同行生计。”
“今日你答应转让便罢,若是不肯,我便断了你所有布料供应,看你布庄如何维持。”
“到时候铺面荒废,你就算想卖,也卖不出好价钱。”
陈知礼缓缓起身,监察御史的官威自带压迫感,眼神冷冽地看向周会长:“周会长好大的排场,在袁家厅堂之内,威逼朝廷命官家属,逼迫商户转让产业,当真以为无人管束?”
周会长心头一震,才想起身旁的陈知礼身居御史之职,绝非他一个商会会长能抗衡。
气势弱了三分,嘴上依旧强硬:“陈御史,这是布行商事,你情我愿,商户不愿供货,并不算违法,御史也无权强逼商人交易。”
他转头看向袁盼儿,撂下最后通牒:“我给你三日时限,想通了便带着地契来商会找我,三千五百两分文不少。”
“若是执迷不悟,就等着布庄关门歇业吧!”
完,周会长拂袖离去,鞋跟重重踏在青砖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满厅只剩下压抑的气息,那句断供的威胁,沉沉压在空气里。
袁盼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茶盏壁,暖光落在指尖,神色依旧安稳从容。
她心里清楚,周会长背后必有袁保国的影子,二人靠着当年袁宏留下的利益纠葛互相捆绑,如今旧利被破,便联手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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