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稳稳停在袁家侧门。
陈知礼始终心翼翼打横抱着袁盼儿,未曾松手半步。
守门管家见状大惊,当即一边差人火速去请大夫,一边快步在前引路,往清净偏院走去。
一路行来,陈知礼目光寸步不离怀中人,唯有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那颗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
晚风穿廊而过,卷着满院桂香,落满二人衣襟。
暮色渐沉,院落廊下暖黄灯笼次第亮起,柔光铺在青灰地砖上,映得砖缝间细碎青苔愈发青翠,带着入夜独有的微凉静谧。
这处西跨偏院,是袁盼儿生母昔日居所。
院墙两侧栽着两株金桂,恰逢盛放时节,晚风拂过,细碎金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陈知礼肩头,也落在袁盼儿垂落的青丝发梢,暗香浮动,温柔试水。
院内早已备好热水,熏笼内燃着安神安息香,淡淡的烟气顺着镂空铜盖缓缓漫出,缠着凉凉桂香铺满整间屋子,暖意融融,驱散了傍晚的微凉与烟火余燥。
陈知礼快步走到雕花拔步床前,极轻地将袁盼儿安置在软缎铺就的床沿。
指尖还沾着方才火场残留的火星炭灰,他眉心紧蹙,俯身心挽起她的衣袖,露出那道狰狞的擦伤。
伤口足有一掌长短,表皮磨破翻卷,嵌着细碎灰尘与炭末,凝固的血痕暗沉发黑,触目惊心。
陈知礼指节微微泛白,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半寸,迟迟不敢落下,生怕稍重一分便让她疼痛。
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自责:“我先帮你简单清理伤口,会有些疼,你忍一忍,等大夫过来,再重新上药包扎。”
外间候着的丫鬟端来温水与干净棉巾,轻放在床头螺钿几上,随后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房门,将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桂叶随风摩挲的沙沙轻响,安息香袅袅升腾,暖而静谧。
陈知礼将棉巾浸入温水,反复试过温度,确认温和不烫,才抬手凑近她的手臂,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珍宝:“我慢些清理,疼了随时告诉我。”
温热的棉布触上伤口,细微的刺痛骤然漫开,袁盼儿下意识微微缩臂。
陈知礼动作瞬间骤停,抬眸望向她,眼底的自责几乎快要溢出。
他拇指无意识轻蹭着她手腕细腻的肌肤,微凉的指尖烫得人心尖发颤。
“弄疼你了?”
袁盼儿轻轻摇头,眸光柔和:“不碍事,一点伤,你继续就好。”
她抬眸静静看着眼前之人。
浓密的眼睫低垂,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挺括的鼻梁线条利落,紧抿的薄唇藏着满心愧疚。
他全然敛去平日的沉稳从容,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她的伤口之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那是一双常年握笔、清雅端方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此刻清理伤口的动作却温柔至极,分毫不敢用力,细细拭去伤口附着的炭灰与尘土。
皂角的清冽混着温水暖意,缓缓覆过肌肤。
袁盼儿心头悄然微动,前世今生的落差汹涌翻涌。
前世她错嫁沈惊鸿,在后宅步步磋磨,偶有磕碰受伤,换来的从不是半句关怀,只有冷眼斥责。
当年她被府中姨娘推下台阶崴伤脚踝,沈惊鸿只厉声怒骂她举止莽撞、无事生非,从未多看她伤势一眼。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知晓,所有薄情寡义皆是旁人捏造的骗局。
眼前这人,从来都把她妥帖放在心上,护之惜之。
片刻清理完毕,陈知礼取出随身备好的金疮药,淡淡冰片清香散开,凉润舒缓。他将药膏均匀付在纱布上,轻轻贴合在伤口处。
指尖无意擦过她裸露的臂,二人同时一顿。
陈知礼刚一抬眼,恰好撞进袁盼儿温柔似水的眼眸。那双眸子盛满款款暖意,澄澈又柔软,瞬间搅乱了他沉稳的心绪,心口猛地一颤,漾开层层涟漪。
“都怪我。”陈知礼声音低沉,满是浓重自责,他伸手轻轻覆在她完好的手背上,温热掌心稳稳包裹住她的微凉指尖,“我本该寸步不离守着你,不该抽身去拦截王贵。”
“若是我留在你身侧,断然不会让坠落的房梁山你分毫。”
袁盼儿望着他紧锁的眉头,心底被融融暖意填满,甜软得发胀。
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眉眼弯弯,浅笑着宽慰:“真的不怪你。”
“袁保国一行人觊觎我母亲遗留的布庄多年,蓄意掏空产业、纵火毁证,蓄谋已久。”
“今日我们查清所有贪墨账目,拿到纵火实证,彻底揪出布庄蛀虫,就算受些伤,也是值得的。”
“正好借着此事,将袁家盘根多年的隐患一一肃清,再也不让旁人啃食袁家根基。”
她的手掌巧柔软,温顺落在他掌心,细腻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直抵心底。
陈知礼望着她眼底的澄澈坚韧,望着她强忍伤痛依旧明媚的眉眼,心头百感交集。
他认识的袁盼儿,素来冷静果敢、进退有度,宗祠对峙不卑不亢,清查产业心思缜密,从无半分娇弱怯懦。
万幸,苍眷顾,让他三生有幸,得以守在她身侧。
“肃清隐患固然重要,但你的平安,胜过世间所樱”
陈知礼眸光深邃温柔,字字郑重,“布庄产业、袁家基业,皆为外物,都比不上你分毫。你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
一语落罢,屋内瞬间静谧无声。
唯有晚风摇桂,熏香袅袅,温柔的氛围缠绕在二人之间。袁盼儿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砰砰撞着胸膛,耳尖悄然染上薄红。
她重生归来,一心只想护住家人、夺回基业、了结前世恩怨,从未奢望过这般纯粹热烈的真心。
她脸颊染上浅浅绯色,如同落了晚霞,温柔动人,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灼热深情的目光。
陈知礼却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微微俯身,缓缓拉近二人距离。周身清冽的龙涎香混着皂角清香,温柔笼罩住她,暖得人心头发痒。
“盼儿。”
“我知晓,你我婚约始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心中或许有顾虑、有不安。”
“今日我便坦诚心意,我陈知礼求娶于你,无关家族联姻,无关袁家产业。”
“我只为你而来。自灵岩寺初见你题诗落笔,我便……”
情意正浓,话音将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叩门声,管家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轻轻传来:“大姐,姑爷,苏州布业商会周会长登门拜访,听闻大姐今日收回裕昌布庄,特意前来道贺,不知二位是否方便接见?”
突如其来的通报,瞬间打破了屋内缱绻暧昧的氛围。
陈知礼未尽的话语骤然顿住,眸底掠过一丝无奈。
袁盼儿脸上红晕未褪,抬眸相视,眼底带着几分错愕。她心知,周会长此刻到访,绝非简单道贺这般简单,定然另有缘由。
陈知礼蹙眉,正要开口回绝,欲让她安心养伤、不见外客,袁盼儿却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微微摇头。
她坐直身子,抬手整理好微乱的衣襟,敛去眼底柔情,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从容,扬声对外道:“知晓了,劳烦管家先请周会长前厅奉茶等候,我稍作整理,即刻便到。”
门外管家应声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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