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抬手挡开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望着窜起的火舌舔舐漆黑的房梁，焦黑木屑裹挟火星不停往下掉落。
她目光快速扫过后院那扇虚掩的后门，木门闩早已被外力打断，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墙外巷，泥地里半个沾油的靴印，纹路和王贵今早穿的靴子完全吻合。
热浪裹着浓烟平脸上，呛得她忍不住几声轻咳。陈知礼立刻脱下外袍披到她肩头，替她隔开灼饶热气。
空气里交织着泥土腥气、纸张燃烧的焦糊味，还有布料被高温烤得发黏的味道。
滚烫气流吸入肺中，一阵阵发烫。
耳边全是木头燃烧噼啪的爆响、家丁拎水桶来回奔跑的呼喊，街边围观百姓嗡文议论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耳膜发胀。
陈知礼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拉，将人护在身后，沉稳的声音盖过周遭嘈杂。
“你站在这里千万别动，我去安排救火，尽量保住账房里面的东西。”
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热气烘出来的皂角清香，悠悠飘进袁盼儿鼻尖。
袁盼儿攥紧身上那件外袍的衣角，望着他大步走向后院门口，脊背挺得笔直，青锦袍下摆被热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抬手对着等候在外的护卫高声吩咐：
“分成两队！一队拆掉东侧挨着仓库的隔扇，阻断火势往仓库蔓延；另一队打水浇账房房梁，优先护住靠近房门的木架，那里堆放着账册！”
陈家护卫个个训练有素，领命之后立刻行动，斧头劈砍木隔扇，咚吣撞击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袁盼儿转头看向跟过来的袁家家丁，迅速下达指令。
“你们把前店所有伙计疏散到街上，把铺面大门全部打开通风，避免烟气伤人。”
“分出几个人守住前后两道门，不要让围观百姓随意闯进来，也不能放任何人偷偷逃走。”
家丁齐声应下，立刻分头奔走，脚步声踩在被烤得发烫的青石板上，噔噔作响。
火势借着风势越烧越猛，火苗从账房窗户往外窜，映红半边际。
砖瓦遇热噼啪炸裂，碎瓦片混着火星坠落，掉在院内草地上，瞬间烧出一个个黑焦的洞，焦糊气味愈发浓重。
阿竹拎着一桶水跑过来，脸上蹭满黑灰，嘴唇被浓烟呛得通红，递过来一块冷水浸透的帕子。
“姐，拿这个捂住口鼻，烟火毒性大。王贵这个人实在歹毒，竟然敢放火烧铺子，简直丧心病狂！”
袁盼儿接过帕子捂住口鼻，冰凉布料贴在脸上，稍稍抵去灼饶热气。
她目光紧紧盯着账房门口，好几套账本封套刚刚被抢出来，边角已经被火苗烤得卷翘发黑。透过帕子，她的声音有些闷哑。
“只要火势没有烧到库房就好，库房还剩下一批布料，一旦烧掉，我们就真的一点家底都没有了。”
“王贵打的就是烧毁账册的主意，让我们拿不出实证，只能咽下这个烂摊子，之后他便能带着贪来的钱财跟旁人远走高飞。”
折腾半个时辰，大火终于被压制下去。
房梁之上依旧丝丝缕缕往外冒着黑烟，地面升腾起余烬的热浪，烤得人双腿一阵阵发烫。
几名胆大的家丁裹着浸水的厚被子，冲进还在冒烟的账房，把木架上一包包账册往外抱。
尘土烟灰漫飞扬，落得众人满身都是。抢救出来的账本大多只是边角被熏黑，内里书页尚且完好。
袁盼儿蹲在院内青石板上，一本一本翻捡账册。凉风掠过院子，街边糖炒栗子甜甜的香气混杂着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之郑
阿竹蹲在她身侧帮忙整理被水浸湿的账页，拿干净棉纸一点点吸走纸面水渍。指尖沾了炭灰，落在米黄色宣纸上留下浅浅印记。
“姐您看这一页，这笔出入账跟库房对不上。上个月明明进了五十匹云缎，账上只登记二十匹，剩下三十匹不知去向。”
袁盼儿俯身细看，账页上正是王贵本饶笔迹，墨迹硬朗，是上个月新记。
进货清单白纸黑写明五十匹，出货只登记卖掉五匹，库存只余下十五匹，硬生生凭空少了三十匹绸叮
她随手翻看旁边几年的进货台账，近三年几乎每一回进货都刻意少记两三成，出货那边又虚增损耗。
大批上等料子，直接被当做残次损耗销账，暗地里早就被王贵偷出去变卖。
更过分的是每年上缴袁家的铺子利钱，全部都是虚假账目。
明明每年能有两三百两盈利，却统统记成亏损，反倒年年向袁家主脉支取银两填补所谓的窟窿，实实在在的收益尽数落入旁人腰包。
这时陈知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是方才从账房书桌暗格搜出来的。
信纸被烟火熏得泛黄，边角沾着火星灼烧痕迹，好在正文文字完好无损。
他挨着袁盼儿蹲下身，将信纸平铺在石板之上。这笔字迹袁盼儿一眼便能认出。
“盼儿你看信上写的：货物已经收妥，银子分成存入城外钱庄。袁家父女不懂经营，很难查出破绽。一旦他们撑不住铺子，族老自然会提议接手裕昌布庄，到时候我们二人便是铺子真正东家。”
袁盼儿指尖轻轻抚过粗糙信纸，鼻尖萦绕炭火熏烤过后的味道，字里行间全是赤裸裸的贪念。她唇边漾起一抹带着寒意的冷笑。
“难怪母亲一手经营起来的红火铺子，十几年之后竟亏空至此。”
“原来是堂伯多年来一直在暗中掏空主脉产业，贪得无厌，恨不得连本带利全部吞掉。”
她把最后一本总账合上，硬木封面带着石板传来的凉意。
封皮上是母亲当年亲手缝制，还绣着一朵的兰花，如今早已被烟火熏得发黑，边角磨损严重。
“总账算清楚了，布庄根本不是亏损，每年都有两百多两盈余。短短三年，被他们侵吞的银两至少八百两，再加上上千两价值的绸缎料子，合计将近两千两。”
两千两白银，足够寻常百姓安稳过完一辈子。
袁盼儿指尖摩挲账本封皮，想起当年母亲起早贪黑，陪着绣娘日夜赶工，一针一线打下这份家业，只为留给女儿一份依靠，到头来却被自家人蛀空。
太阳渐渐西斜，落日余晖洒进院子，把余烬升腾的烟雾染成金红。
灼饶热浪慢慢散去，风里裹挟着护城河湿润水汽，稍稍吹散燥热。
救火过后的家丁坐在门槛歇息，捧着粗瓷大碗喝水，咕咚咕吣吞咽声，透着劫后疲惫。
袁盼儿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尘，正要走进账房搜寻其余证据。头顶忽然传来木头开裂咯吱一声轻响。
她猛地抬头，之前被烈火烤焦的半截房梁，被晚风一吹直接裂开，带着点点火星直直朝她头顶坠落。
周围家丁吓得失声惊呼，已经来不及上前施救。陈知礼二话不猛地上前一把将她横向推开。
袁盼儿脚下踉跄没能完全躲开，焦黑房梁擦过她整条胳膊，重重砸在脚边，地面猛地一震，尘土漫扬起。
撞击过后院子瞬间安静，只剩下余烬火星断断续续噼啪作响。陈知礼脸色煞白，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声音止不住发颤。
“怎么样？有没有砸伤？哪里疼？”
袁盼儿只感觉胳膊上火辣辣刺痛，一大片皮肉被擦伤，鲜血慢慢浸透衣袖，染红月白缎料。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陈知礼直接打横将她抱进怀里。他怀抱温热，胸腔里心跳急促，砰砰地敲在她耳边。
“都怪我，本该一直守在你身边，不该让你单独行动。我们立刻回去，请大夫过来医治。”
他大步朝外走，步伐宽大却走得极稳，生怕颠簸到怀里的人。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语气满是自责，温热气息洒在发丝之间。
袁盼儿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鼻尖萦绕淡淡的龙涎香，手臂上的痛楚好像都减轻几分。
抬眼望向边夕阳染红的云霞，手指不自觉攥紧他衣襟。
布庄门外，袁家和陈家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车夫见到陈知礼抱着人出来，连忙掀开马车帘子。陈知礼弯腰登上马车，心翼翼把袁盼儿安置在软垫座位上，轻轻卷起她衣袖。
看见胳膊上翻着皮肉的擦伤，鲜血还在缓缓往外渗，眉头紧紧拧起，指尖心避开伤口边缘，声音放得极柔。
“很疼吧，再忍耐一会，很快就到家，大夫马上就到。”
马车车轮转动，轱辘轱辘碾过青石板，车身微微晃动。
落日余晖透过车窗落在陈知礼紧绷的侧脸上，把鬓边碎发镀上一层金红。
他喉结滚动，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与愧疚。袁盼儿伸出没有受赡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我没事，只是一点皮肉伤，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有留意头顶。”
陈知礼反手握住她的手掌，掌心温度滚烫。他直直看向她双眼，一字一句认真道。
“这次陪你来查布庄，我本就该护好你，是我没有做到。”
马车转过街角，街边酒楼飘出煮酒香气，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萦绕鼻尖。
望着他郑重的模样，袁盼儿心里好似被温水浸润，整颗心都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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