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站在台阶上,目送陈知礼骑马消失在巷口拐角,一片桂花瓣落在她肩头,裹挟着清甜香气。
指尖捏着那片花瓣,她心中早已做好应对一堆烂摊子的准备。晚风裹挟夜色漫过院墙,廊下灯笼的红烛轻轻摇曳,灯火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
阿竹扶着她的胳膊,低声劝道:“姐,凉了,咱们回房吧。姑爷了明一早便过来接您,不会耽误事情。”
袁盼儿捏着柔软的桂花瓣,指尖触到花瓣清晰的纹路,清甜香气钻进鼻腔。
她轻轻点头,转身走下台阶。
廊下八角宫灯映着她的裙摆,月白缎面上绣着细碎银竹,随着脚步微微晃动。
晚饭的鲜香还留在舌尖,是袁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蟹粉狮子头,余味犹存。
回到闺房,梳妆台上摆着一碗温热的冰糖银耳,甜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桂香,整间屋子暖意融融。
阿竹替她卸去钗环,慢慢梳开长发,木梳穿过发丝,带着浅浅的拉扯福
“姐,那管事本就是旁人安插进来的人,故意把布庄弄得亏空,就是想留给咱们一个烂摊子。”
“万一咱们做不起来,还要落一个败家的名声。”
阿竹语气愤愤,木梳在发丝间一顿,“您明过去,他们暗地里还会藏着别的花招吗?”
袁盼儿望向菱花镜,镜中少女眉眼尚带着青涩,眼底却沉淀着前世半生的风霜。
她抬手碰了碰镜面里自己的脸颊,冰凉镜面上映着烛火暖光。
“花招肯定会有,只看大罢了。”
她语气平静无波,“主犯已经落狱,可袁保国依旧不死心。”
“他就是想彻底搞垮布庄,让我们撑不下去,最后只能低价把铺子转手,他好夺走我母亲留下来的产业。”
“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铜镜映出窗外桂树斜斜的枝桠,投影落在墙上,像一幅淡墨品。
烛火噼啪一响,蹦出一点火星,火光微微晃动。袁盼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色之中桂香愈发浓郁。
远处巷口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声一声悠悠飘进院子:“干物燥,心火烛——”
边悬着一轮弯月,银白月光洒遍院中青砖。她想起母亲当年也是站在这个位置,摸着她的头跟她,盼儿,以后娘这间布庄,就是你的底气。
女子不一定非要依靠夫家,手里有手艺、有产业,走到哪里都能挺直腰杆。
那时候她年纪尚,总觉得女子本该嫁入后宅安分度日,哪里懂得产业的重要。
直到前世受尽磋磨走到绝境,才读懂母亲当年的苦心。
母亲留下的何止一间布庄,那是一条退路,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活下去的底气。
这一世,她不仅要拿回布庄,还要把铺子经营得比母亲在世之时更加红火,绝不辜负母亲的期盼。
第二日刚蒙蒙亮,袁盼儿便起身梳洗,换上一件石青织锦比甲,衬得肤色莹白,整个人利落沉静。
早饭是软糯的米粥,配上酱黄瓜与鲜肉包子。阿竹坐在一旁口吃着包子,低声开口:
“姑爷的马车已经候在大门口了,老夫人特意叫厨房备好零心,让咱们带上,万一查闸搁久了,也不至于挨饿。”
袁盼儿咬了一口包子,鲜美的肉汁在舌尖漫开,她点零头,放下筷子拿帕子擦干净嘴角。
“走吧,别让姑爷久等。”
走到大门口,果见陈知礼一身藏青色常服站在拴马桩旁边,身侧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厢雕着淡淡的云纹,车帘垂落。
车夫立在车边,看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牵好车辕。
陈知礼迎上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早饭吃过了吗?要不要再拿些点心,我车上备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杂着清晨露水的清冽气息。
袁盼儿轻轻摇头:“已经吃过了,我们动身吧,早点过去把事情了结。”
车夫掀开帘子,二人依次登上马车。车厢铺着厚厚的软垫,中间摆一张几,几上放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龙井茶,茶香清鲜。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一阵平缓的轱辘声。
陈知礼端起一杯茶递过来,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温度。袁盼儿手微微一缩,接过茶盏捧在掌心,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昨夜我叫管家去城西打听消息,裕昌布庄近半年生意惨淡,几乎没什么客人上门。上个月就连绣娘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陈知礼捧着自己的茶盏,声音低沉,“如今管事名叫王贵,是多年前就安插进去的人,这些年牢牢把住布庄账务,外人根本碰不到。”
“母亲当年留下来的老伙计,要么被他赶走,要么压低工钱逼得自行离开。”
袁盼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杯外壁,听完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对方布局已久,早就在慢慢掏空这间布庄。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足足五年时间,再好的铺子也能被掏空,他们倒是极有耐心。今日查完账目,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贪走了多少东西。”
陈知礼看着她眼底的寒意,郑重开口:
“你放心,我带了两位相熟的府衙差役跟着过去维持局面。若是王贵想要逃跑,绝对逃不掉。
袁盼儿心头一暖,抬眼看向他。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干净分明。
“谢谢你,凡事都替我考虑周全。”
陈知礼转头望向她,目光温润笃定。
“我过,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们是夫妻,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不必跟我这般客气。”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像定海神针一般,让袁盼儿紧绷的心渐渐放松。
前世所有事情只能自己硬扛,错信旁人落得家破人亡。
重来一回,终于有人愿意站在她身后,这份暖意几乎让她鼻尖发酸。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下。车夫在外禀报:“公子,姐,裕昌布庄到了。”
陈知礼先下车,回身伸手扶袁盼儿下来。
抬眼便是熟悉的青瓦白墙,门口那块黑底金字的“裕昌布庄”牌匾,是母亲当年请苏州名家题写,笔力遒劲。只是如今牌匾落满灰尘,金字都黯淡无光。
门口两个布幌子灰蒙蒙的,沾满尘土。街边早市还未散去,早点摊子热气腾腾,豆浆油条的香气飘过来,混合着布庄独有的浆纱棉线气息,是刻在她记忆里的味道。
守在门口的伙计看见他们,吓得连忙往里面跑,一边跑一边大喊:“王管事!王管事!袁家大姐来了!”
没过多久,王贵急匆匆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堆起虚伪的讨好笑容。一身半新的青缎袍子料子不错,只是沾了不少油污,看得出来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大姐,姑爷,二位怎么过来了?快快里面请!”他双手不停搓动,目光下意识瞟向账房的方向,藏着掩不住的慌乱。
袁盼儿把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淡淡点头抬脚走进铺子。
前店十分空旷,布匹架子上只零零散散挂着几匹料子,大多是灰暗粗糙的粗布。
柜台蒙着一层薄灰,算盘随意搁在台上,算珠凌乱。几名伙计缩在角落,低着头不敢出声。
空气中弥漫着积灰味道,夹杂淡淡的棉线香气,早已不复当年宾客盈门的热闹光景。
袁盼儿走到柜台跟前,指尖轻轻拂过台面,指尖沾了一层薄灰。她拿出帕子擦干净手指,语气冰冷。
“王管事,今日我过来接手布庄,盘库查账。把所有账册拿出来,叫上全部伙计,我们逐项清点货物。清点完毕之后,该留的留,该走的走。”
王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应道:“大姐,账册都锁在账房里,我这就去拿,这就去!”完转身就要往后院走。
陈知礼带来的差役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声音沉厉:“王管事,大姐叫你先把所有人集合齐,你急着去哪里?先集合伙计,再取账册不迟。”
王贵脸色骤然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对上陈知礼冷冷的目光,话又咽回肚子,只能不情愿地把所有伙计都叫到前店。
连同王贵一共七个人,全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袁盼儿叫阿竹点名,差役把所有人安置在前店大厅,不许随意走动,更不准去往后院。
安顿妥当之后,袁盼儿带着陈知礼、阿竹往后院账房走去。
后院地方宽敞,穿过抄手游廊便是账房,一旁是库房,再往后,便是母亲从前居住的院和绣娘们做工的绣房。
账房门紧紧锁着,王贵跟在后面,哆哆嗦嗦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房门推开,一股霉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不由得皱眉。
阳光照进屋内,无数灰尘在光束里飞舞,靠窗八仙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挂满蜘蛛网,许久不曾好好打扫。
打开账柜,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一叠叠账册。王贵把账册全部搬到桌上,垂着头道:“大姐,账册全都在这里了,您慢慢查阅,的就在前厅等候,有吩咐您再喊我。”
袁盼儿挥挥手叫他出去,关上房门。
三人围坐在桌前,一页一页翻看账册。阿竹核对库存记录,袁盼儿对照出入货账目,陈知礼核算银钱往来。
越往下翻,袁盼儿眉头皱得越紧。
账面上分文结余都没有,还欠着苏州布行三百五十两布料货款,另外拖欠三名绣娘整整半年工钱,合计七十二两。账上现存银两居然还不到七两。
翻到库存台账最后一页,袁盼儿动作一顿。
账册上登记库房存有一百二十匹上等云锦,八十匹蜀锦,五十匹杭绸,全都是市面上紧俏的上好料子,总价值至少两千两白银。
阿竹清点完库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回话:
“姐,我刚刚跟着管家去库房盘点,哪里有一百二十匹云锦,就只剩二十匹放了多年的陈货,颜色都褪了。其余料子全都不见。登记的八十匹蜀锦,也就剩下十二匹劣等料子,不少都已经发霉。”
袁盼儿合上账册,指尖用力按着木桌桌面,一声冰冷的笑从唇边溢出。
“好,真是做得一手好账。上千两的货物就这样被贪走,还拿假账蒙骗我们,当真以为袁家主脉无人做主吗?”
陈知礼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安抚她翻涌的怒火。
“不要动气,伤了身子得不偿失。如今证据确凿,先把王贵扣下送交官府,一定要让他吐出贪占的财物。”
袁盼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点零头。
“你得对,先把人扣住,接着清点,看看还有多少东西被暗中侵吞。”
她推开椅子起身,正要去前厅拿人,门缝里飘来一缕淡淡的烟火气,夹杂纸张燃烧过后的焦糊味道。
袁盼儿心头一凛,推门出去,就看见账房后窗的位置冒出缕缕黑烟,风一吹,焦糊味道愈发浓重。
“不好,起火了!”
陈知礼一把拉住她往后退,高声朝外呼喊差役:“快!拿水桶!账房起火!”
院子里的伙计听见呼喊顿时乱作一团,纷纷冲到井边打水。
黑烟越来越浓,不断从窗缝往外翻涌,火苗舔上窗棂,赤红火光映亮半边院子。焦糊的纸灰漫飞扬,呛得人不停咳嗽。
袁盼儿站在院中望着起火的账房,瞬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王贵根本就没打算配合查账。
方才假意回到前厅,实则趁机绕到后窗纵火,想要烧掉全部账册,毁掉证据。
就算明知他贪墨,最后也会死无对证。
黑烟滚滚飘向灰蓝色的空,火舌越窜越高,舔舐着房梁,木头被烧得噼啪作响,滚烫的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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