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定完处置的那日下午,张氏母子搬出袁家主院,临走放下的狠话还萦绕不散。
第二日刚亮,袁盼儿便起身梳洗,换了一身月白缎袄,带着阿竹来到主院书房,和父亲袁文伯一同清点被侵占的产业。
袁老夫人身子有些不适,回房歇息,只派身边大丫鬟传话,让袁盼儿尽管放手去办,遇事自有族老撑腰。
陈知礼一早便打发人送来拜帖,听闻袁家家事尘埃落定,他在府衙相熟之人颇多,可以帮忙核对地契、办理过户,免得中间有人从中作梗。
袁文伯连连道谢,赶紧请人进来。
此刻他坐在书案边端着茶盏,看着袁盼儿与陈知礼逐页核对账目,指尖摩挲着瓷杯外壁,长长叹了一口气。
晨光透过书房雕着冰梅纹的窗棂,斜斜切进房间,在铺着黄花梨木桌面的书案上投下半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摊开的地契文书铺满了半张桌面,松烟墨的淡香混着窗外院角桂树飘进来的甜香,绕着房梁缓缓浮动。
书案角落摆着一只白瓷盖碗,碧色的茶汤还冒着细弱的热气。
“这些年我一心埋头治学,家中产业尽数托付给旁人打理,万万没想到,竟养出这样一头蛀虫。”
袁盼儿指尖按着一页田契,指着印泥有些模糊的画押,抬眼望向陈知礼。
“你看这里,这三百亩水田原是我母亲的陪嫁产业,竟被改到旁人名下,画押是伪造我父亲的笔迹。”
陈知礼俯身凑近,指尖轻轻点在那处画押,阳光落在他肩头,青缎衣袍泛出柔和光泽。
“伪造笔迹很好分辨,今早我已经让管家去府衙调取存档底册,底档依旧登记袁家主脉,办理过户时拿出来比对,改回原登记并不难。”
听闻此话,袁文伯心里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早已放凉,满口涩味,他却浑然不觉,望着眼前二人,心中万般感慨。
“这几日真是劳烦贤婿,这本是袁家家事,不该屡次劳动你。”
陈知礼直起身,对着袁文伯微微欠身,态度谦和有礼。
“婿既与盼儿成亲,袁家之事便是晚辈分内之事,谈不上劳烦。况且这些产业本就该归主脉所有,我只是搭把手办些手续而已。”
袁盼儿听闻此言,心头微动,抬眼正好对上陈知礼的目光。
他眼底带着温和笑意,不见半分倦怠不耐。
重活一回,这个人站在自己身边,一桩桩麻烦倾力相助,这份温暖,前世的她从未体会过。
她收敛心绪,重新低头翻看清单,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一项一项清点。
“城北两间杂货铺,多年来租银一直被外人收取,租约还在我们手中,明日便让阿福过去更换管事。”
“城南胭脂铺,交由远房表弟当掌柜,这些年本钱几乎被掏空,等铺子收回,再重新挑选掌柜打理。”
“还有西郊一百二十亩桑田,原本是配套裕昌布庄的产业,也被划走……”
她一项项念出,袁文伯拿笔在清册之上逐一打勾,脸色越来越沉,笔尖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纸面,晕开一团黑点。
他放下笔,揉着发胀的眉心,语气满是愤懑。
“好一个狼子野心!竟将近一半主脉产业尽数侵占,若不是盼儿,我们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铺满整间书房。
院外传来仆妇扫地,竹扫帚摩擦青石板的沙沙声响,混着厨房里飘来的早饭香气,处处透着烟火安稳。
唯有书案上摊开的一叠叠文书,记录着这些年处心积虑的侵占算计。
陈知礼将核对完毕的地契分门别类整理妥当,用棉纸封好,盖上袁府印鉴。
“第一批是田地,只需前往府衙户房登记即可,我今日下午就去办理,很快便能办结。”
“第二批城内商铺,需要更换铺面凭据,交接管事,明日袁伯父带着家人前去便可。”
“第三处,城西裕昌布庄,那是岳母大饶陪嫁,对吧?”
袁盼儿轻轻点头,指尖点过纸上“裕昌布庄”四个字,声音放柔几分。
“是母亲当年从外祖家带来的。母亲绣工一绝,裕昌布庄的绣品当年在苏州城声名远扬。后来母亲身体抱恙,托付旁人打理,派来了如今这位刘管事。”
她抬眼看向站在下方垂手而立的管事。
“刘管事,把布庄本月盘货账册拿出来,我们核对库存。”
“布庄上个月的出货账呢?”
“账上怎么一分盈余都没有,还欠了苏州布行三百两银子?”
管事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头垂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管事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头埋得极低,声音发颤。
“回……回大姐,盘货表带来了,就夹在这本账册里面。”
袁盼儿翻开账册夹层,抽出几张毛边纸书写的盘货清单,摊在桌面。
陈知礼、袁文伯一同凑上前查看。绸盯棉纱、绣品数量写得清清楚楚,唯独银钱账目空空荡荡。
上月供给悦来客栈五十匹绸缎,货款分文未入账;给知府姐定制的全套嫁衣绣品,早就收下定银,同样没有登记。
袁文伯越看脸色越黑,一掌拍在书案,茶盏被震得微微跳动,茶汤洒出来,打湿一角地契。
“混账东西!”
“每月给你月钱,让你好好看管铺面,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是不是受人指使?”
“银子都流向何处?”
刘管事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尘土飞扬。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不关饶事!”
“都是上面吩咐人做的,人不敢不从!”
“每月营收全都要上交,人只是奉命行事!”
袁盼儿望着他不停磕头的模样,指尖摩挲着起毛的账页。
她早就料到,这么大一间裕昌布庄,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
靠着母亲留下的手艺招牌,每月都有不少盈余,把持这么多年,不可能留着银两。
只是万万没想到对方做得如此决绝,账上银两被掏空,还欠下三百两外债,若是再晚一步,不出半年,布庄便会被债主收走。
陈知礼看完盘货表,眉头紧紧皱起。
“如今城西那处宅子离裕昌布庄极近,恐怕早已暗中打过招呼,故意掏空布庄,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袁文伯气得指尖发抖,怒声呵斥。
“主犯已然落网,你拿着袁家俸禄,还敢帮着外人吃里扒外!当真活腻了!
刘管事磕头不止,额头磕得通红,哭腔浓重。
“老爷、大姐饶命!人也是被逼无奈!”
“若是不照做,便要伤害人一家老。人上有老母,下有稚子,人实在不敢违逆!”
“那些银子全都被上面拿走,人分文未取啊!”
袁盼儿静静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心中了然。
刘管事不可能分毫好处都没拿到,有靠山撑腰、还有银子可拿,才会心甘情愿充当爪牙。如今靠山倒台,便装可怜想要蒙混过关。
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藏青袍角,膝盖位置磨得发亮,袖袋边缘露出一截银饰,是苏州城内时下流行的银烟杆,至少值五两银子。
袁盼儿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
“你分文未取?可是我们从搜出的私账之上,清清楚楚记着每月给你十两分成,这件事你又作何解释?”
刘管事的哭声骤然停下,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许久,一句话都不出来,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青砖,晕开的湿痕。
书房之内一片寂静,只有院外桂叶随风沙沙作响,远处街巷贩的吆喝声隐隐飘进来。
袁文伯怒极反笑。
“好,很好!”
“拿着我们袁家月钱,又私下拿别饶好处,两头捞好处!”
“我问你,除了掏空银两,库房绸缎是不是也被你们偷偷变卖了?”
刘管事再度重重磕头,浑身止不住发抖,一句话都不出来。
袁盼儿站起身,月白缎袄下摆擦过椅腿,发出轻微摩擦声。她走到书房门口,对着门外候着的家仆抬手示意。
“先把人带下去,关押柴房,等布庄账目全部查清之后,直接送官处置。”
家仆应声入内,架起瘫软的刘管事往外拖。他无力挣扎,鞋底摩擦青砖发出刺耳声响,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重归安静,只剩下三饶呼吸声,桂香混着墨香依旧弥漫屋内。
袁文伯望着门口方向,长长叹息,坐回椅子拿起冷茶饮下。
“人已经落网,还留这么一手。裕昌布庄本是你母亲毕生心血,如今变成空壳,还背着外债,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袁盼儿转过身,望向书案上布庄的账册,阳光照在欠债那一页,墨迹刺目。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她绝不能任由布庄就此衰败。
她抬眼看向陈知礼,对方目光之中满是支持,不见半分为难。桂香清甜漫入屋内,袁盼儿语气坚定。
“欠债我们可以偿还,账目可以重新梳理,就算是烂摊子,我也要把布庄重新撑起来。这是母亲留下的心血,我绝不会放弃。”
陈知礼合上账册,手掌按在深蓝色封皮之上,语气沉稳。
“今日下午我去府衙办理田地铺面过户手续。明日你带上几个可靠人手,我们一同前往城西布庄,现场盘库对账,该清算清算,该换人换人。”
“欠布行那三百两银子,我先替你们垫付,不必急着归还。”
袁文伯连忙摆手。
“万万不可,已经劳烦你太多,怎么还能让你垫付银两。袁家就算如今拮据,三百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
陈知礼看向袁盼儿,眉眼温和含笑。
“岳父何必如此见外,我们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么清楚。裕昌布庄是岳母留给盼儿的念想,别三百两,就算三千两,我也理应出力。”
袁盼儿听完,心底一片暖意。
前世她受人蒙蔽,一直以为陈知礼冷漠寡情,满心怨怼,到临死才看清,豺狼就在身边,真正愿意护着她的人,一直都在。重活一世,她终于没有再看错。
她走上前,拿起棉纸将核对完毕的地契仔细包好,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声音平稳笃定。
“今日下午办好其余产业过户,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布庄,不管多少烂账,我都一一理清楚。”
窗外桂风吹进屋内,吹动账册页脚,纸张哗哗翻动,停在写着“裕昌布庄”的那一页,墨迹深深浅浅,印在泛黄的宣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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