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袁家宗祠朱红色大门缓缓推开。古木沉郁气息混着线香清苦烟味,漫满整座院落。秋风掠过枝头残叶,簌簌轻响。
袁盼儿一身素白孝裙,仍是母亲离世时的料子,领口袖口绣着浅淡素银卷草纹。
她搀扶着袁老夫人缓步走入宗祠,晨间青砖带着微凉露水,沁透鞋袜。
袁老夫人身披玄色锦缎大氅,面色虽略显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两侧落座族老,一身主母威严稳稳镇住全场。
族老们尽数到齐,分坐供桌两侧,皆着藏青长袍,场内肃穆寂静,唯余衣料轻磨的细碎声响。青烟袅袅,混着淡淡的桂香,气氛沉凝压抑。
袁文伯立于供桌侧边,一身深青色长衫,对着诸位族老拱手,声音低沉郑重。
“今日劳烦各位长辈,处置袁家家事。”
“袁宏悖逆作恶,害死我的发妻,侵吞主脉家产,更是设计调换我女儿婚约。”
“是我识人不清、治家不严,愧对袁家列祖列宗。今日开宗祠,只求秉公论断。”
言罢,他对着祖宗牌位深深躬身一拜。
袁盼儿扶袁老夫人落座侧边主位,随即上前一步,对着一众族老屈膝行礼,声音清亮冷静,响彻整座宗祠。
“还请各位族老为我家做见证。有关家母被害、家产被侵占、庚帖被调换的所有证据,尽数备齐在此。”
门外家丁鱼贯而入,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将田契、地契、商铺契书,以及苏州府仵作查验文书,整齐陈列在供桌之上。
袁盼儿拿起最上方一份田契:“这是我母亲外祖陪嫁的一百二十亩白马坡水田原契,留有外祖家印鉴,真实可查。”
她接连取过数份产业转契,字字清晰:“这三处布庄、两处绸缎铺,还有城西八十亩桑田,皆是家父半生打拼所得,后被人暗中篡改户名,过户至袁宏名下。”
“转契字迹仿冒家父手笔,各位长辈常年与家父往来,稍加比对便能辨明真伪。”
年长族老纷纷取过契书,借着光仔细比对,脸色一点点沉凝下来。
袁盼儿将仵作验状推至供桌正中:“当年家母离世疑点重重,我留存当年药渣,去年托苏州府仵作查验,确认其中含有乌头慢性毒素。”
“这份文书有仵作亲笔画押,绝非虚言。”
铁证逐一铺开,宗祠内顿时响起细碎议论。曾收受袁宏好处的三族老垂首静坐,紧攥茶杯,再不敢有半点偏袒之心。
证据陈列完毕,宗祠外忽然传来凄厉哭喊声,由远及近。
“各位族老开开恩!求求各位高抬贵手!”
张氏带着儿子袁保国,在仆妇簇拥下跌跌撞撞冲进院落,双双“噗通”跪倒在冰冷青砖之上。
张氏连连磕头,哭声悲戚:“求各位族老网开一面!”
“我夫君袁宏犯下大错,我们母子全然不知情!”
“所有侵吞主脉的田产商铺,我们尽数归还,一分不留!”
“只求宗族手下留情!”
袁保国亦紧跟着磕头,额头泛红,急切哀求:“求各位长辈念在同宗血脉,从轻处置!”
“往后我们母子绝不踏入主院半步,再不掺和袁家家事!”
哀恸的恳求声回荡宗祠梁柱之间,场内气氛愈发压抑沉重。
张氏母子跪在宗祠门口,不停磕头哀求,青砖地面已然磕出淡淡血痕。张氏哭得浑身颤抖,膝行向前看向袁盼儿,苦苦求情。
“大侄女,求求你发发善心,饶过你伯父一次。人死不能复生,大嫂已然逝去,何必非要闹得家破人亡。家产我们尽数归还,只求留他一条性命。”
袁老夫人静坐一侧,指尖轻顿茶盏,瓷盖轻撞杯沿发出脆响,默然垂眸,神色冰冷。袁文伯手握玉带,眉头紧锁,胸中郁气难平。
袁盼儿一身素白孝衣,缓缓起身,踱步至厅堂正郑晨光斜落,明暗交错间,她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家产可以归还,钱财外物终有了结之日。可我母亲一条性命,这份血海深仇,绝无一笔勾销的道理。”
一语落定,宗祠瞬间寂静,只剩线香轻微燃烧的声响。
张氏闻言哭得愈发凄楚,伏地叩首不止:“可是……真的不能再通融一下吗?”
“通融?”袁盼儿眼底寒凉彻骨,字字铿锵,“当年我母亲被人长期下毒,油尽灯枯含恨离世之时,无人手下留情。”
“袁宏蚕食我家家产、篡改我婚约、企图将我推入万丈深渊之时,也从未有人念过半分同族情分!”
她抬眼扫视全场族老,声音陡然清亮:“今日讨要公道的,不是我袁盼儿,是枉死的先母,是袁家祖规理!”
上首大族长闻言,重重拍响红木扶手,声如洪钟:“盼儿得字字在理!”
“谋害主母、侵吞族产,桩桩皆是悖逆大罪!”
“袁家绝容不下慈败类!”
一众族老纷纷附和,铁证在前,再无一人敢为袁宏辩驳半句。众人围聚一处,低声合议处置方案。
片刻后,大族长取过族谱,蘸饱朱砂,笔尖重重落下,一道红痕彻底涂去袁宏姓名。
“宗族决议,当众宣判!”
“袁宏,悖逆族规,谋害嫡脉主母,侵占族中私产,罪证确凿!”
“其人现已关押苏州府大牢,等候朝廷依律严惩,即刻逐出袁家族谱,断绝一切宗族身份!”
全场死寂,无人异议。
大族长目光落至门口张氏母子身上,语气稍缓:“张氏、袁保国,经查并未参与害命吞产,宗族不予追责。”
“袁宏名下私产、城西二进宅院、自有良田,留予你们母子度日。”
“即刻搬离袁家主宅,往后安分守己,永世不得插手主脉家事。”
“若敢寻衅滋事,宗族绝不轻饶!”
张氏浑身脱力瘫坐于地,泪水纵横,再无半分求情力气,已然认命。
袁保国缓缓起身,扶起失魂落魄的母亲,眼底泪痕未消,却藏着翻涌的恨意。他途经袁盼儿身侧时,骤然驻足。
全场目光瞬间齐聚在他身上。
袁保国抬头咬牙,死死盯着袁盼儿,一字一句皆从齿间挤出,带着彻骨怨毒:
“今日这份屈辱,我袁保国记下了!今日你们亲手将我父亲送入大牢,这份血海仇怨,来日我必定加倍奉还!”
狠话落地,他扶着张氏,转身大步离去。沉重脚步声踏过青砖,渐渐消散在院落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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