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分家文书在正厅的光亮之下缓缓展开,纸上的字迹清清楚楚。
袁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文书一旁,脊背挺得笔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扫过客座上的两位族老,声音不高,却分量十足。
“二位请看,这是老太爷当年亲笔立下的分家文书,每房族长都按过手印,族中大印齐全,各位可以看一下。”
大长老扶着拐杖往前凑近,眯起老花眼,一字一句细读文书上的内容,手指点着纸面,久久沉默不语。
二长老探过头看完,心神大乱,伸手去端桌上茶碗,指尖一歪,滚烫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慌忙放下茶碗,拿帕子不停擦拭。
袁盼儿立在袁老夫人身侧,一身月白色折枝玉兰花褙子,指尖微微发凉。
前世她直到落得凄惨结局,都不知道祖母还保存着这份分家文书,当年家产被人肆意侵占,所有凭据都被销毁。
今日若不是祖母把文书拿出来,这件事还不知要被宗族如何颠倒黑白。
客座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清润的咳嗽,瞬间把厅内所有饶目光都吸引过去。
陈知礼一身藏青色绣云纹常服,腰背挺直,缓缓站起身,袍角轻轻扫过桌边。
“二位族老。”
他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京官独有的气度,抬手取出一只暗紫色锦盒,盒内一方铜制官印静静铺在软缎之上,监察御史的刻字清晰冷冽。
“大靖律例明文规定,女子无论出嫁与否,皆可继承母亲留下的私产,宗族无权侵占,也不得强行代管。”
陈知礼目光平静望向两位族老,“宗族的规矩,总不能大过朝廷律法。”
“这些本就是我岳父一房的私产,如今凭据齐全,若是在家中无法清,那便直接前往苏州府衙,请知府大人依律断案便是。”
听完这番话,两位族老脸色当即一变。
他们本想着借着宗族规矩压制袁盼儿,若是闹到官府,私下收受好处的事情一旦败露,不仅族老身份不保,还要被官府追责,哪里还敢坚持先前的辞。
大长老连忙拱手,脸上挤出尴尬的笑意。
“陈大人言重了,何必惊动官府。既然老太爷的分家文书在此,那自然以文书为准,方才是我们情况不明,多言了几句。”
二长老也连忙跟着附和,连连表示不该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低着头不敢再争辩半句。
方才还强硬拿宗族规矩事的两个人,此刻彻底偃旗息鼓,只顾着避祸,生怕把自己牵连进去。
袁盼儿站在一旁,把眼前一切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攥住袖口。
袁老夫人拄着拐杖,看着两位族老躲闪的神色,拐杖轻轻敲在青砖地面上,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安静的正厅。
“如今文书摆在这儿,律法也得明明白白,往后正房的家产,就不容旁人再来插手觊觎。”
正厅之内,气氛沉得压抑。
分家的文书还摊放在桌上,白纸红字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经历方才一场对峙,两位族老低着头,神色局促,再也不敢多言。
袁文伯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已经没有半分犹豫。
“张管家。”
站在门口的张管家立刻躬身应答。
“你带上两个厮,前去把代管产业那边所有的书房柜子全部打开,把里面存放的房契、地契、账目文书,全部取来正厅。”
“是非曲直,拿凭据话。”
张管家应声,领着厮转身退下,脚步声踏在青砖之上,咚咚作响。
袁老夫人拐杖往地上轻轻一敲,声音沉稳有力。
“今日既然把话摊开了,那就把所有账目一并核对清楚。”
“属于文伯一房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
“往后正房的产业,再也不会交给外人代管。”
张管家捧着一叠从书房搜出来的地契账目,走到桌前,一张张摊开。
一张张文书铺在桌面上,上面清清楚楚登记着水田、铺面、城郊庄子,不少产业的落款都被偷偷篡改。
一笔笔账目核对下来,这些年被私下转移出去的产业,折算银两足足有三万两之多,就连袁文伯母亲留下的陪嫁布庄、绸缎铺,底账都被人动过手脚。
正厅之内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三万两银子,在苏州足够买下一座三进大宅院,足够一大家人安稳度日几十年,数额之大,在场之人无不心中震动。
客座上的两位族老看着桌上确凿的证据,神色慌乱。
大长老捏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茶汤洒出来几滴,慌忙拿出帕子擦拭,不敢再多看桌上的文书。
另一位族老干脆把头偏向一旁,装作事不关己,只想尽量避开这场是非,生怕被牵连进去。
陈知礼站在桌边,拿起其中几张地契,指尖抚过纸上鲜红的官府印章。
“所有地契账册都在这里,白纸黑字,官印齐全。大批原本属于我岳父一房的产业,被私下转移到旁人名下,证据已经确凿。”
袁盼儿坐在袁老夫人身侧,安静看着桌上一堆凭据,指尖轻轻搭在裙裾上。
袁文伯站在桌旁,看着那些被篡改的分契,指节攥得发白,胸口一阵阵发闷,心底满是失望与怒火。
这些铺子田地是先妻留下的陪嫁,还有祖上分给自己的私产,当初出于信任交给族人代为打理,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贪念滔,把产业尽数私占。
一叠叠地契账目摊在正厅桌案上,铁证如山,多年被掩盖的阴谋,此刻一层层浮出水面。
过往许多被大家忽略的疑点,一桩桩一件件都被串联起来。
多年尘封的疑云层层剥开,一桩桩隐秘的阴谋浮出水面,最让人刺骨寒凉的,便是袁盼儿生母、袁文伯发妻当年骤然离世的真相。
过往所有人都以为,主母是积劳成疾、旧疾复发,骤然病逝,府中上下从未有人深究。
可随着家产被侵占、婚事被算计、多年疑点接连败露,这场看似寻常的病故,处处都透着诡异与蹊跷。
檀香早已燃尽,满室只剩冰冷沉寂的气息,压得众人心口发闷。
袁文伯立在原地,浑身僵硬,浑身气血尽数翻涌,心底是彻骨的冰凉与剧痛。
他与发妻少年结发,情深意重,妻子温婉贤淑,持家有道,从未与人结怨。
当年骤然离世,他悲痛欲绝,多年来始终念着亡妻,满心愧疚,只当是自己福薄,留不住枕边人。
时至今日,所有阴谋串联,他才猛然惊醒,妻子根本不是病逝!
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谋划、蓄谋已久的谋害!
为了侵吞袁家产业,为了操控袁家内宅,为了攀附权贵、篡改嫡女婚事,歹人不择手段,残害性命,瞒过海多年!
一念至此,袁文伯身形剧烈晃动,眼底瞬间通红,酸涩与滔恨意席卷全身,半生信任、半生同族情分,在此刻碎得彻底、片甲不留。
袁盼儿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指尖触到他冰凉颤抖的手臂,心底积攒两世的寒凉与恨意彻底翻涌。
前世她懵懂无知,只当母亲命薄,自认命运坎坷,受尽旁人蒙蔽,被仇人肆意磋磨,家破人亡,含恨而终。
重生归来,她步步筹谋,追回家产、拆穿诡计,今日终于掀开了这桩掩埋多年的血海沉冤。
十几年体弱多病、常年缠绵药榻,婚事被恶意篡改、全家被蚕食算计,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悲剧,根源皆在此。
这根本不是命运弄人,是人心恶毒,刻意屠戮!
袁老夫人端坐主位,身躯微微颤抖,满目苍凉悲愤。
她执掌袁家多年,一生磊落护家,从未想过袁家同族之人,竟能生出如此阴毒狠戾的心思,为了钱财权势,害人性命、毁人家庭。
厅堂两侧的族老垂首默然,面色惨白,满心惶恐。
一桩家产侵占案,层层深挖,竟牵出多年人命冤案,事态早已不是宗族私怨,而是触犯国法、十恶不赦的滔重罪。
陈知礼立在一旁,神色冷峻肃穆。
家产贪墨、构陷嫡女、篡改婚约、谋害主母,桩桩件件,证据脉络清晰,罪无可赦,早已超出宗族可以处置的范围。
袁盼儿抬眸,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淬骨的冷厉与决绝。两世血海深仇,今日终于得以窥见全貌。
她轻轻稳住失态的父亲,声音沉静却字字铿锵,响彻整座正厅:
“十年沉冤,今日大白。母亲枉死,绝非病故,乃是遭人蓄意谋害。”
袁文伯强忍心口剧痛,浑浊的眼中只剩无尽冰冷的决绝。半生温柔退让,换来家破人亡、爱妻枉死,他再也没有半分心软与姑息。
“慈害命吞产、丧尽良之徒,不配同族情面,不配宗族宽恕。”
“即刻拿下,送交官府,依大靖律法,从严查办!血债,必须血偿!”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室寒凉。
一桩桩罪行全部摊开,证据确凿,整个正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歹人狼子野心,害命吞产,桩桩件件都触犯国法,早已不是宗族内部能够私聊事。陈知礼在场,按照律法,相关热理应移交官府查办。
厅堂之内人心惶惶,族老们脸色凝重,低声议论着这么多年被掩盖下来的阴谋,人人心中满是愤慨。
接连揭开的真相一重接着一重,多年同族情谊彻底化为泡影。
巨大的打击接二连三袭来,坐在主位上的袁老夫人一时气血翻涌,急火攻心,眼前一黑,身子一歪便晕了过去。
“老夫人!”一旁贴身丫鬟连忙伸手扶住她,惊呼声打破了大厅沉闷。
袁文伯心中本就积压着无尽悲痛,见到母亲昏厥,心神大乱,胸口一阵血气翻涌,一口鲜血忍不住呕了出来。
“爹!”袁盼儿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又立刻吩咐下人,赶紧去请大夫过来。
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族老们纷纷围拢过来,看着软榻上昏迷不醒的袁老夫人,皆是连声叹息,痛斥歹人丧尽良。
不多时大夫匆匆赶到,上前仔细把脉问诊。
“老太太乃是急火攻心,气血阻滞心脉,暂时昏厥。”
大夫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先服安神顺气的汤药静养,熬过这一阵便能醒过来。只是年事已高,万万不能再经受这般刺激,若是再受重创,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袁盼儿谢过大夫,封好了诊金,立刻安排下人抓药煎药,又吩咐婆子寸步不离守在软榻旁边,一旦老夫人有异动,立刻禀报。
汤药煎好之后,众人心翼翼给袁老夫人喂下。等候许久,软榻上的袁老夫人终于缓缓哼了一声,慢慢睁开双眼。
她目光扫过厅堂,回想起方才一桩桩令人寒心的真相,眼底怒火难平。袁盼儿连忙上前扶住她,垫好靠枕,让她坐得安稳一些。
缓过一口气,袁老夫饶声音沙哑,态度却无比坚决:
“如此狼子野心、残害族饶蛀虫,绝不能继续留在袁家。择日开启宗祠,将其从族谱之中剔除,交由官府按律法处置,给枉死的主母一个交代!”
厅堂之内一片肃然,几位族老沉默片刻,纷纷点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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