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袁家侧门,青油轿子已经停在路边,轿夫垂手立在一旁,轿帘绣着素雅的兰草纹样,风一吹,兰草纹样轻轻晃动,混着路边野菊的清香气漫过来。
袁盼儿扶着阿竹的手弯腰进轿,轿身微微一晃,很快就平稳起来,轿木的淡香裹着秋日的干爽暖意,笼在周身。
轿子晃悠着出了城,路上行人渐渐稀疏,路边的稻田翻着金浪,稻香顺着风钻进轿帘,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
陈知礼带着几名陈家家丁骑马随行,一路暗中护着轿子。
一个时辰后,轿子停在西山脚下。
袁盼儿弯着腰走出轿子,抬头就能看见半山腰苍松翠柏掩映着袁家祖坟,青砖砌的围墙顺着山势蜿蜒,墙内苍松的枝叶伸出来,松涛顺着风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满是松柏特有的清苦香气,还混着坟头杂草的野气,凉丝丝的风拂过面颊,带着秋日山巅的冷意。
阿竹跟在袁盼儿身侧,手里提着装香烛祭品的食盒,烛油的蜡香混着松柏香飘出来。一行人踏上上山的石阶,石阶缝隙里长着绿绿的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
走到袁母的坟前,坟头堆着新土,是上个月袁老夫人让人添的,坟前立着青石碑,刻着“袁门沈氏夫人之墓”,碑上刻字被风雨浸得有些发暗,缝隙里长着几株的蓝色婆婆纳,开着细碎的花。
袁盼儿站在碑前,看着那八个字,鼻尖猛地一酸。
前世她被磋磨致死的时候,最后一眼想的就是母亲坟前这株婆婆纳。
母亲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这种花,它不娇贵,开得热闹,哪知道母亲走得早,留下她一个人受尽苦楚。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从阿竹手里接过香烛,点上三根线香,插在坟前的香炉里,青烟顺着风慢慢飘起来,带着香烛特有的烟火气。
然后她接过食盒,一样一样把祭品摆出来,杏仁酥,桂花糕,蜜枣粽子,都是母亲生前最喜欢吃的,甜香混着香火气漫开,绕在碑前。
袁盼儿理了理裙摆,慢慢跪下去,在青石板上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凉的石板,坚硬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母亲,我回来了。”
磕头起身,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灰尘,回身接过那只紫檀木匣,木匣里铺着明黄色锦缎,整整齐齐码着账册和一卷卷地契。
山风阵阵吹过,松涛哗哗作响,四下只有风声与枝叶摇晃的声响。
陈知礼站在不远处,家丁分散守在坟地四周,把周遭都看护起来。
袁盼儿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册地契,这些是母亲留下的全部妆奁产业,这么多年几经波折,如今终于回到自己手上。
山间凉风吹动她的衣摆,石榴红的裙摆随秋风轻轻拂过地上的野草。
山间松涛阵阵,凉风吹过松柏,坟前的线香青烟袅袅往上飘。
木匣里面,账册、一卷卷地契安安稳稳铺在明黄色锦缎之上,母亲一生积攒下的妆奁产业,如今终于尽数握在自己手里。
袁盼儿对着袁母的墓碑深深福了一礼。
“母亲,女儿今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了。往后,不会再有人随意欺凌我们。”
完,她直起身,提着沉甸甸的紫檀木匣转身往山下走去。
青石板山路顺着山势向下蜿蜒,路边齐腰的茅草被秋风吹得来回摇晃,阳光穿过枝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一行人脚步平稳,鞋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哒哒声。
一行人回到西山脚下,轿子依旧停在原处。袁盼儿扶着阿竹的手弯腰上轿,轿身轻轻一晃,便启程回城。陈知礼带着一众家丁骑马随行,一路护在轿子左右。
轿子一路往城内行进,路两旁稻田翻着金浪,淡淡的稻香顺着缝隙钻进轿内。
半个时辰之后,轿子抵达袁家侧门。
袁盼儿掀开轿帘走下来,抬手理了理裙摆上沾染的草屑尘土,手里紧紧提着紫檀木匣,顺着抄手游廊往院内二门走去。
院墙边上的金桂开得繁盛,浓郁甜香漫遍整个庭院,地上落满一层金黄的桂花碎,踩上去软软绵绵。
刚走到二门口,迎面走来两位袁家族老,手里拄着拐杖,衣袍规整,神色肃穆,看样子早已在慈候多时。
拐杖重重戳在青砖地面上,咚吣声响在庭院里传开,两位族老看向袁盼儿,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复杂。
袁盼儿指尖摩挲着紫檀木匣冰凉的铜扣,站在二门口,看着迎面等候的两位族老,心底一片冷然。
她心里清楚,今这两位族老,多半是要来拿宗族规矩来压制自己,想颠倒黑白。
她提着木匣上前一步,清亮的声音压过庭院里风吹桂花的沙沙声。
“二位族老,我是袁家嫡女,今日回娘家,是要清查我母亲留下的妆奁产业,并不是无事生非。匣子里便是当年母亲产业的账册与地契,所有凭据都在这里。”
两位族老拄着拐杖,神色睹十分严肃,脸上摆出一副秉公处事的模样。
穿藏青色暗纹长衫的大长老清了清嗓子,苍老浑浊的声音缓缓响起。
“盼儿丫头,你如今已经嫁入陈家,便是陈家的人。”
“母家的事务自有你父亲与族中做主,哪里轮得到一个出嫁女出头插手家产之事?”
“依我看,你就该把手里这些东西暂且放下,不要再纠缠内宅旧事。”
另一位穿灰布马褂的二长老跟着点头,拐杖重重敲在青砖地面上。
“大长老得没错,袁家有袁家的宗族规矩。”
“嫁出去的女儿本该安心相夫教子,不该回娘家争执产业。”
“若是闹大了,传出去只会坏了袁家的名声。”
袁盼儿听着二人一唱一和的辞,心底一阵冷笑。
前世,她就是被这套宗族规矩死死束缚,一味退让忍让,最后家产被夺,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今生,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二位族老这话我不敢认同。”
袁盼儿提着木匣往前踏出一步,“母亲留下的妆奁,本就是属于我的东西,我回来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能叫争执家产?”
“如今证据都在我手中,本该坐下来核对账目,二位族老不先过问证据,反倒拿规矩先来压我。”
这番话直接戳破了局面,两位族老脸上那副公正的神色顿时挂不住。
大长老气得胡须都微微发抖,拐杖狠狠砸向地面。
“你……你实在不知礼数!今日我便要替袁家管教管教你!”
“管教我?”袁盼儿抬眼,目光望向正厅方向,“我的父亲就在厅内,祖母也在府中,什么时候轮得到族老越过当家长辈,来管教我这个晚辈?”
“既然要清楚家产之事,那便进正厅,当着我父亲的面把话开。”
完,她提着紫檀木匣,抬步踏上正厅的台阶,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径直走入厅内。
正厅之中檀香袅袅。
上首位置坐着袁文伯,陈知礼坐在下首,一身藏青色官袍,腰背挺直。
见到袁盼儿走进来,陈知礼目光微动,眼底带着一丝安抚,随即又恢复平静,安静坐在原位。
两位族老也跟着走进正厅,在客座落座。
大长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茶碗之后,转头对着上首的袁文伯开口,语气满是宗族长辈的威压。
“文伯,今日之事,依老朽之见,盼儿终究是出嫁之女,不该插手母家产业纠葛。”
“这件事最好就此作罢,免得事情外传,有损袁家颜面。”
二长老也在一旁附和,不断劝着大事化。
袁盼儿站在下首,听完二饶辞,忍不住一声轻笑,笑声在檀香萦绕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大事化?”
“母亲的产业被人暗中侵占,如今凭据俱在,不去追查真相,反倒劝我就此作罢。”
“这就是袁家宗族的道理吗?”
袁文伯坐在上首,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住椅扶手,指节泛白。
他心里也清楚,族老一心只想息事宁人,根本无心去追究产业被侵占的内情。
他正要开口,就听见内室传来拐杖重重砸在地板上的闷响,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袁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从内室缓步走出来。一身酱红色洒花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赤金点翠簪,脸上满是怒意。
她一步步走到正厅中央,目光扫过两位族老,声音沉冷,带着几十年主母的威严。
“怎么,我还活着,就轮到旁人来袁家指手画脚了?”
袁老夫人抬手一掌拍在八仙桌上,桌上茶碗被震得轻轻一跳,茶水洒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湿痕,“我孙女儿回娘家取回她母亲留下的产业,哪里就做错了?”
“你们张口闭口就是规矩脸面,可曾看过当年老太爷留下的分家文书?”
大长老没料到袁老夫人会亲自出面,还如此强硬,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老嫂子,我们身为族老,自然是为整个袁家考虑,出嫁女插手母家之事,本就不合旧礼……”
“旧礼也要分什么事!”袁老夫人冷笑一声,拐杖重重戳在青砖地上,“当年老太爷分家,文伯一房的私产,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什么时候变成宗族的东西,要旁人来做主?”
“今这话我放在这儿,只要我还在,正房的事,就轮不到外人插嘴!”
她转头对着身后的大丫鬟递了个眼色。
丫鬟立刻转身进内室,片刻之后捧着一只边角磨旧的红漆缠枝莲木盒走了出来。
袁老夫人打开木盒,从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宣纸,纸张带着樟木储存过的淡淡清香。
她捧着分家文书走到大厅中央,将文书展开展示在两位族老面前,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正厅。
“你们都看仔细!”
“当年老太爷分家,城西裕昌布庄裕丰布庄、城南三家当铺、城外西山一百二十亩良田,还有城内这处宅院,全数分给文伯一房。”
“这些都是正房的私产,不归宗族代管,旁人更不能觊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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