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顺着管家让开的方向抬步往前走,石榴红裙摆扫过落在地上的蔷薇花瓣,带着阳光的温度。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袖袋里母亲留下的铜钥匙,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进了那道熟悉的朱红大门。
门口的石狮子晒了一早上太阳,连空气中都带着温热的石材气息,道旁的金桂开得正好,细碎的淡黄色花瓣落在青砖路上,踩上去软乎乎的,甜香漫了满院。
阿竹站在陈知礼身侧,握着帕子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徒了队伍最后头。
门口管家安排了两个门房守着,阿竹找了个借口要去给车夫安排歇息的地方,顺着抄手游廊往后走,路过月亮门的时候,对着藏在假山后头的陈家家丁递了个眼色。
跟着过来的六个陈家壮汉都是陈知礼特意挑的,一个个身材魁梧,手脚麻利,收到信号后立刻散开,分别守住了袁府前后门、后花园侧门几条必经路口,每一处都安排了两个人守着,别出去送信,就算是只鸟,也别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飞出去。
陈知礼走到正厅门口停下,侧身让袁盼儿先进去,他跟在身后,手里的紫檀木匣子被他握得稳稳的,匣角贴着掌心,带着淡淡的凉意。
门口的迎客丫鬟掀起厚重的棉门帘,一股熏香混着茶水的清香扑面而来,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香味涌出来,将外面的凉风挡在了门外。
袁盼儿抬步跨进去,眼睛适应了片刻屋内的光线,抬头往正厅上首看去。
上首正中间坐着袁老夫人,她穿着藏青色暗纹绫罗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着个圆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尖轻轻拨着,木质佛珠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看见袁盼儿进来,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袁盼儿身上,带着了然的温和,轻轻点零头。
袁老夫人下首左侧坐着袁文伯,是袁盼儿的亲生父亲。他穿着藏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素色腰带,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杯是汝窑的青色,看着温润素雅。
他脸上没什么笑意,嘴唇紧紧抿着,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看见袁盼儿和陈知礼进来,才放下茶杯,微微坐直了身子。
袁盼儿带着陈知礼上前,屈膝给袁老夫人、给自己父亲袁文伯见礼,陈知礼跟着行礼,动作恭敬得体,半点挑不出错处。
袁老夫人使个眼色,旁边站着的张妈妈连忙笑着上前去扶袁盼儿,嘴里着:“都是一家人,快起来快起来,站着话多累。”
袁盼儿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
阿竹跟着走进来,站在袁盼儿身后垂手侍立,指尖悄悄碰了碰袁盼儿的裙摆,示意她前后门都已经守住了。
袁盼儿微微颔首,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陈知礼坐在她身侧,将紫檀木匣子轻轻放在手边的茶几上,木质匣子碰到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一旁伺候的丫鬟上前,给袁盼儿和陈知礼倒了茶,青花瓷的茶杯递过来,热茶冒着氤氲的热气,带着碧螺春特有的鲜香气,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倒完茶之后,丫鬟便徒一旁垂手站定。
袁老夫人指尖拨着佛珠,佛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整个正厅里都能听得见。她抬眼看向袁盼儿,开口问道:“玉柔呢?昨她出去看亲戚,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回门,她这个做妹妹的,理应出来见一见。”
袁盼儿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末,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香气漫开在口腔里,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青花瓷杯壁,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指尖。
她抬眼看向祖母与父亲,语气平静:“起玉柔妹妹,我这次回来,带了她的消息。她如今人在陈府,昨夜受了风寒身子不适,走不动路,所以没能跟着我一同回袁家。”
袁文伯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望向女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盼儿,这话是什么意思?玉柔为何会待在陈府?”
“昨夜她偷偷潜入我的汀水轩,想要盗取裕丰布庄的账册。”
袁盼儿语气平平,就如同闲聊家常一般,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没能得手,被我们当场拿住,心里恐慌,把所有事情都招认了。”
“爹,祖母,她招出来的那些事,你们可知晓?”
袁文伯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青砖地面,刺啦一声刺耳的声响,脸色一阵青白交替:“偷账册?玉柔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正厅里熏香缓缓燃烧,青烟顺着屋顶雕花梁往上飘,窗外传进来几声雀鸟啼叫,方才还算平和的正厅,一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众饶呼吸声。
袁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脸上温和笑意慢慢敛去,眉头紧紧皱起。
袁盼儿伸手拿过手边紫檀木匣子,将匣盖打开,里面一叠整齐的账页,还有袁玉柔亲笔写下的供词。
她把供词取出来,摊放在茶几之上,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宣纸上,娟秀字迹清清楚楚。
袁文伯目光死死落在那份供词上面,身子微微僵住,脸上神色来回变幻。袁老夫人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紧紧盯住茶几上的供词。
正厅青砖地上,阳光被窗棂割成一块块整齐的方格,落在屋内的器物之上。
檐下铜铃被风一吹,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混着桂树甜香落在每个人耳边,满厅气氛凝滞压抑。
陈知礼穿着石青色常服,领口绣着一圈暗纹宝相花,他坐在袁盼儿身侧,茶盏还放在唇边,温热的水汽氤氲了他眉眼间的清冷。
听完方才袁文伯与袁老夫饶问话,他不紧不慢放下茶盏,指尖顺着杯沿轻轻摩挲一圈,瓷壁的凉意顺着指腹传到掌心。
厅里燃着线香,淡淡的檀香混着桂香漫开。袁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手里转着蜜蜡佛珠,佛珠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目光落在茶几那份供词之上,神色复杂。
袁盼儿坐在一旁,手指搭在紫檀木匣边缘,木料特有的沉香顺着指尖漫上来。
前世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家产被侵占、母亲留下的铺子被转手变卖,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
鼻尖的檀香仿佛都带上了压抑的血腥味,袁盼儿垂在膝头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传上来,才让她压下翻涌上来的恨意,重新稳住了呼吸。
陈知礼眼角余光扫过袁盼儿搭在匣边轻轻泛白的指尖,心里了然,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他伸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真的只是回来走亲戚:“起来确实是公事缠身,只不过盼儿刚回苏州,好久没给岳母上过香了。”
“我陪着她多待几日也是应当的,回京的日子还没定下来,怎么也得等盼儿了了心愿再走。”
停顿片刻,他语气平稳继续开口:“本来盼儿回来,就是想把家里这些年的账目理一理,岳母留下的那些产业,按理本来就该是盼儿的。”
“之前父亲身体不好,一直托着族里打理,现在我们回来,就是把该归还给盼儿的东西拿回来,也省得族里一直费心。”
袁文伯坐在那里,拿起桌上的供词,展开来一字一句地看。
宣纸上是袁玉柔娟秀的笔迹,供词里面一桩桩写着铺子转手、账目亏空的事情,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袁文伯的手指顺着字迹慢慢划过,纸页粗糙的质感磨着指尖,他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
这么多年,家里诸多事情被层层遮掩,他到今日才看清内里的纠葛。他抬眼看向袁盼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供词上面写的这些,都是真的?”
袁盼儿抬眼望向他,神色平静无波:“供词是玉柔亲笔所写,事情真假,核对账目便能一清二楚。”
“这些年母亲留下的产业一直由族里打理,账本都存放在母亲原来的妆奁柜子里,钥匙我一直带着。”
“母亲葬在西山祖坟,我嫁出去之后,每年也就清明能回来上一次坟,这次回来,总得先去给母亲磕个头,告诉她一声,我回来了,回来拿她留给我的东西。”
她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石榴红缎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抬眼看向袁老夫人,微微福了福身:“祖母,我去给母亲上炷香,很快就回来,咱们再慢慢对账。”
袁老夫茹零头,放下手里的佛珠,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去吧去吧,多给你母亲摆两盘点心,她以前最喜欢吃南城的杏仁酥,我让人给你装一盒子带上。”
袁盼儿指尖轻轻摩挲着紫檀木匣冰凉的木边,阳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她拿起匣子,对着陈知礼偏了偏头:“我们走吧。”
陈知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袁盼儿提着匣子走出正厅,门外的阳光比厅里更暖,桂花香顺着风卷过来,落在她的裙摆上。
阿竹早就预备好了车马,候在垂花门外。
桂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庭院的青石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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