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梨木长案上摆着冰盆，碎冰化开的水汽顺着盆沿滴落在青石板地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空气中混着冰盆里冰镇莲雾的清甜，窗外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蝉鸣被热气蒸得恹恹的，透着江南仲夏午后特有的慵懒。
陈知礼站在长案旁，指尖捏着明黄圣旨的边角，指尖沾着印泥淡淡的朱砂香气，目光顺着圣旨上的蝇头楷慢慢扫过。
袁盼儿站在他身侧半步，能清晰看到圣旨上的每一个字。
调令写得明明白白，御史台缺正七品监察御史一员，着江南监察御史陈知礼即刻回京赴任，参与江南盐运旧案的最终会审。
落款盖着吏部铜印，还有皇帝朱批的准字，朱砂色泽鲜亮，是三五日前刚批下来的。
驿使站在客厅下首，穿着灰色驿卒服饰，肩上还搭着沾了尘土的褡裢，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鞋帮上还沾着城外泥泞的水渍，身上混着驿马的汗味和尘土气。
他垂着腰等候答复，手里攥着马鞭，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陈知礼看完最后一个字，将圣旨叠好，放进原本的黄纸信封里，抬眼看向驿使，语气沉稳：“知道了，你且先去外厢歇息，待我准备好复命文书，你再带回京复命。”
驿使连忙躬身行礼，应了声是，跟着管家陈福退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袁盼儿和陈知礼两个人，冰盆里的碎冰又化开一块，水汽漫上来，带着清冽的凉意，裹着窗外芭蕉的青草气，扑在人脸上格外舒服。
陈知礼走到梨木长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抬手示意袁盼儿坐，指尖敲了敲案面，发出低沉的笃笃声。
“你怎么看？”他开口问道，目光落在袁盼儿脸上，带着征询。
袁盼儿坐在他对面的酸枝木交椅上，椅面铺着柔软的绒垫，带着淡淡的樟脑香。
她指尖轻轻扣着椅边，脑子里飞速转着前世的记忆。
上辈子陈知礼根本没有接到这道调令，赵怀远靠着七皇子的庇护，在江南盐运司稳稳坐着位置，把江南盐税贪得一干二净，最后牵扯出陈家，陈家收受盐商贿赂，陈父被罢官夺职，陈知礼也被毒死在牢郑
这辈子赵怀远的罪证我们早就拿到了，盐运账册现在也拿到了，正好借着这道调令回京，名正言顺把赵怀远的罪证递上去，扳倒七皇子在江南的爪牙，也就断了七皇子夺嫡的财路。
她抬起头，迎着陈知礼的目光，语气平静：“这是机会，也是摊牌。赵怀远是七皇子的钱袋子，我们拿着盐运账册回京，就是断了七皇子的命脉，他肯定早就布置好了陷阱等着我们。”
陈知礼点零头，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这道调令来的蹊跷，正好在我们拿到盐运账册之后，不定就是七皇子故意引我们回京，想要在京城动手，把我们和账册一起吞了，来个死无对证。
他指尖捻着茶碗盖子，瓷盖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声，茶碗里的碧螺春香气飘出来，混着冰盆的凉气，格外清润。
“躲肯定躲不过去。”
他开口，语气笃定，“我们手里有账册，本来就要把这件事捅到京城去，现在御史台主动调我回去参与审理，正好给了我们名正言顺递罪证的机会。”
“要是我们抗旨不遵，那就是给了赵怀远和七皇子口舌，我们心虚畏罪，反而落了下乘。”
袁盼儿赞同他的话。
她心里清楚，七皇子党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去，才会发这道调令，要是我们真的不去，就正好掉进他们的圈套，到时候朝廷下旨意捉拿，我们更是被动。
只有去，光明正大回去，把罪证摆在明面上，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才能彻底扳倒赵怀远，斩掉七皇子在江南的爪牙，护住我们在意的人。
她想起父亲还在袁家，弟弟现在府学读书，身边只有一个老仆跟着，这些都要安排妥当，才能安心回京。
她看着陈知礼，开口道：“你的对，躲是躲不过去的，只有去了，才能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我们要是不去，赵怀远只会更加嚣张，到时候他反过来诬告我们，我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樱”
陈知礼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他本来还担心袁盼儿会害怕，毕竟这一趟回去， 危险性太大，一个不心就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他想起两个人刚定亲的时候，她还是个带着满心戒备的姑娘，现在已经能和他一起商量这么大的事，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欢喜。
“原定回娘家我们还是照样回，这样，我们明就按规矩回去。”
陈知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碧螺春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更加清明，“你回去清理袁家的事，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该处置的人处置了。”
“我们处理完袁家的事，处理完苏州这边布庄的事，就动身回京，时间刚好赶在圣旨要求的期限内。”
袁盼儿想回去查一下母亲当年的嫁妆，还有哪些被袁宏占着，自己不知道的。
这次回去清理，正好把布庄收回来，苏锦绣已经答应帮她打理，就算我们去了京城，布庄照样能运转，给父亲和弟弟留下足够的生计，也就不用怕了。
她点零头，应下陈知礼的安排：“好，我明回去，三就能把所有事处理完，不会耽误动身的日子。”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下细节，袁盼儿盐运账册我放在身边，不会出问题，陈知礼家里安排陈福留下来，帮着照看袁公子在府学的学业，等我们在京里站稳脚跟，再接他过去读书。
袁盼儿听到这话，心里一暖，陈知礼连弟弟的事都想到了，想得比她还要周全。
她上辈子误以为陈知礼薄情寡义，其实都是袁玉柔挑拨的，现在想想，真是可笑，眼前这个人，从来都把她和她的家人放在心上。
客厅外传来脚步声，陈老夫人打发丫鬟送了新切的冰镇西瓜过来，绿皮红瓤，还带着冰碴子，甜香顺着盘子飘进来，一下子盖过了茶香。
丫鬟把西瓜摆在长案上，屈膝退了出去，袁盼儿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人牙酸，暑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陈知礼也拿起一块，吃了两口，开口道：“回京之后，不比在苏州，京城权贵遍地，话做事都要心，你要是不习惯，我们慢慢来，不用急着站稳脚跟，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袁盼儿咬着西瓜，抬眼看向他，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轮廓分明，眉眼温和。
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什么时候怕过？”
“不过是去京城走一遭，能扳倒仇人，能护着家人，就算有风险，我也不怕。”
“再，有你在，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最后一句话得坦然，陈知礼听了，手里的西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我肯定在。”他轻声，语气里带着承诺，“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吃过西瓜，丫鬟把盘子收下去，冰盆里的冰差不多化完了，热气慢慢漫上来，袁盼儿起身回自己院里整理回娘家要用的东西，陈知礼留在客厅写复命文书，给驿使带回京城。
傍晚的时候，袁盼儿整理好了东西，吃过晚饭，洗了澡，靠在床头翻了两页母亲留下的绣谱，就有些困了。
阿竹伺候她躺下，熄了外间的灯，轻手轻脚徒外间的耳房去睡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墙角虫鸣唧唧，晚风吹着院中的桂树，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桂花还没开，只有树叶淡淡的青草气飘进窗棂，带着夜的凉爽。
袁盼儿这些忙着整顿后宅的事，又突然接到调令，心神一直紧绷着，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暗格锁得好好的，盐运账册放在里面，钥匙她带在贴身的荷包里，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应该不会出问题。她心里想着这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月光顺着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院墙外的老树上，栖着几只乌鸦，扑棱了两下翅膀，发出几声模糊的哑叫，很快又静了下来。
围墙转角处，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慢慢挪过来，穿着一身黑色短打，头上裹着黑色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夜色里闪着贪婪的光。
黑影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手脚麻利地掏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吹了一下，微弱的光亮闪了一下，又很快灭了。
他确认四下无人，后退两步，助跑几步，纵身一跃，双手扒住了围墙的墙头，腰身一拧，整个人就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几乎听不到。
黑影落地之后，伏在地上听了半，确认没有人被惊动，才慢慢直起身，贴着廊柱往袁盼儿住的主屋摸过去。
主屋的门从里面闩上了，黑影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钎，插进门槛和门闩的缝隙里，轻轻撬动，木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门闩慢慢滑开。
黑影推开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眼睛慢慢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认准了梳妆台的方向。
他记得袁盼儿把那本盐运账册放在梳妆台的暗格里，只要偷到账册，就能拿回去找赵大人领赏，不仅能拿到一大笔银子，还能跟着赵大人去京城享福。
黑影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梳妆台边上，指尖摸索着梳妆台的边缘，想要找到暗格的机关，指尖碰到梳妆台漆面，光滑冰凉，带着夜的寒气。
袁盼儿在床上睡得安稳，呼吸均匀，黑影胆子大了起来，动作更快了些，指尖顺着梳妆台的面板慢慢摸过去，终于摸到了一处凹陷，按了下去，暗格“咔哒”一声弹开一条缝。
黑影心里一喜，连忙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硬木盒子，正是装账册的那个。
他攥紧木盒，屏住所有气息，一点点、极缓地往外抽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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