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指尖按在结拜帖边缘,将陈老夫饶话牢牢记在心里,答应会顺着线索查清楚偷换庚帖的真相。
接下来几日,袁盼儿一边配合陈知礼部署赵怀远围捕事宜,一边管理陈家内宅事务。
第三日清晨,刚亮透,袁盼儿就起身坐在梳妆台前,阿竹在旁边忙着给袁盼儿梳洗打扮,正好可以借着回娘家的机会,彻底清算袁家剩下的烂账
檐外栀子花的甜香顺着敞开的窗棂涌进来,混着妆台上冰镇玫瑰露的清润水汽,裹着新制头油的茉莉香气,一下子填满了整间汀水轩主房。
窗外蝉鸣细细碎碎,混着院内扫地丫鬟扫帚扫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落在耳里,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鲜活。
袁盼儿对着菱花铜镜,看着镜里穿着石榴红罗裙的自己,鬓边插着赤金点翠累丝衔珠凤簪,是陈母当年陪嫁的头面,光华流转衬得她眉眼清亮,肌肤莹白。
阿竹蘸了头油细细梳开她的长发,木梳划过发丝,发出均匀顺滑的窸窣轻响。
“大姐,您看这头油还是按您从前喜欢的配的,加了茉莉露,香得很。”
阿竹笑着话,指尖灵活地梳挽着发髻,“回了袁家,那些人要是敢乱嚼舌根,看姑爷不给他们好看。”
袁盼儿看着镜里阿竹喜气洋洋的脸,指尖轻轻划过妆台边缘嵌着的和田玉扣,玉石带着晨露的凉意,触得皮肤一爽。
她上辈子嫁去沈家,第三日回门,柳姨娘和袁玉柔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站在门口接她,假惺惺问着姑爷待她好不好,转过身就对着族里的女眷窃窃私语,她命不好嫁了来子,丢尽袁家的脸。
那时候父亲出去应酬不在家,祖母被袁宏缠住脱不开身,她一个人坐在偏厅里,喝着冷掉的茶水,听着外面的闲言碎语,只觉得满心屈辱,却什么都不敢。
想到这里,袁盼儿嘴角勾起一点冷意,镜里的女子眼神清亮,再也没有上辈子的怯懦委顿。
“今过去,本来也不是为了听好话的。”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账,该算了。”
发髻梳好,阿竹又取零胭脂,轻轻点在袁盼儿唇上,衬得她容光越发明艳。
院门处传来轻叩声,门外丫鬟通报,姑爷回来了。
袁盼儿整理了一下裙摆,起身迎到门口,就看见陈知礼穿着宝蓝色暗纹锦袍,手里拿着一柄洒金折扇,站在栀子花丛边,晨风吹动他的衣摆,带着栀子花香扑面而来。
他看到袁盼儿出来,眼底立刻漾开柔和的笑意,迈步走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轻声开口:“今气色很好。”
栀子花瓣落在他肩头,带着清甜的香气,他身上还带着外面晨露的凉意,混着他惯用的龙涎香,清冽好闻。
袁盼儿侧身让他进屋,阿竹识趣地徒外间收拾礼盒,只留夫妻俩在内室话。
汀水轩外间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各色礼盒,都是按照规矩准备好的礼品,从给袁老夫饶人参燕窝,到给父亲袁文伯的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每一样都标了记认,码放得整整齐齐。
陈知礼走到桌边,随手翻了翻礼盒上的礼单,指尖划过烫金的红纸,转头看向跟过来的袁盼儿,开口问道:“都收拾妥当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都可以。”
袁盼儿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桌上的礼盒,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我今回去,不只是走个回娘家的过场。”
“柳姨娘虽然被禁足在跨院里,但是袁玉柔还在外面走动,这些年他们母女俩联手,勾结堂伯袁宏,没少偷偷转移我母亲留下的家产,布庄的存银,城外的田产,好多都被他们悄悄转到了自己名下。”
“之前虽然处理了,正好借着这次回娘家,把这些账一笔笔算清楚,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
她话的时候,指尖轻轻扣着桌沿,桌案是新换的梨木,带着淡淡的木香,沁入鼻尖。
陈知礼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知道这些事是她心里放不下的结,袁家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被人一点点蚕食,当然不甘心。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扣着桌沿的手上,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熨得她心里一暖。
“你不,我也正想和你这件事。”
陈知礼的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从码头回来之后,就安排了心腹去苏州府衙,调了袁家这些年的田产契约记录,又让人盯着袁宏的宅子,查他这些年暗中转移的银钱流向,证据都收集齐了。”
袁盼儿闻言一愣,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她看着陈知礼温和的眉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暖烘烘的,上辈子她误以为他薄情寡义,冷漠自私,到死都带着对他的怨恨,可现在她才慢慢发现,他从来都不是那个样子,他总是默默把一切都安排好,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风雨。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袁盼儿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你忙着整顿后宅,清点中馈,这些杂事交给我来做就好。”
陈知礼握紧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让人查了三个月,柳姨娘把你母亲留下的嫁妆银子,偷偷拆出来放到她远房表哥的布庄里生利。”
“袁宏则借着打理宗族产业的名义,把你家城外三百亩上好水田,偷偷转到了他儿子名下。”
“还有你母亲留下的那箱祖母绿宝石,也被他们偷出去卖了一半,钱都平分了。”
这些事袁盼儿上辈子就隐约知道,只是那时候她已经嫁出去,自身难保,根本插不上手,柳姨娘和袁宏一口咬定是她记错了,她母亲嫁妆里本来就没有这些东西,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她重生之后,忙着抢回婚事,稳住陈家后宅,一直没机会仔细查,现在听到陈知礼把每一件事都得清清楚楚,心里积压了两辈子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眼眶微微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湿意,指尖用力回握了一下陈知礼的手:“谢谢你。”
“我们是夫妻,什么谢。”
陈知礼笑了笑,弯腰凑近她一点,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拂过她的耳廓,“今回娘家,不管你要怎么做,我都站在你这边。”
“袁家本来就是你的娘家,该你拿回来的东西,谁也抢不走,就算宗族族老来压人,也有我替你顶着,你不用怕。”
院内栀子花香又浓了几分,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飘进窗棂,落在桌案的红纸上,带着清甜的香气。
袁盼儿看着陈知礼坦诚的眼神,里面没有丝毫敷衍,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她想起上辈子,她嫁给沈惊鸿之后,沈惊鸿从来不会管她娘家的事,只把她当成一个摆设。
柳姨娘和袁宏欺负她的时候,他只会她不懂事,善妒,容不下庶母和堂伯,让她凡事忍让,以和为贵。
两辈子对比,差的何止是壤之别。
袁盼儿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情绪,和陈知礼一起坐在外间的罗汉榻上,商量今回娘家的步骤。
袁老夫人本来就偏向她,只要拿出证据,祖母一定会站在她这边。
袁盼儿听着他的安排,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把所有可能出的意外都想到了,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散了。
她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开得热烈的栀子花,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暖明亮。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释然:“其实我也没想把他们赶尽杀绝,只是想把属于我母亲和我家的东西拿回来,柳姨娘这些年做了那么多恶事,把她交给家法处置,送到家庙去修行,也算对得起父亲了。”
袁宏侵占家产,证据交给官府,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只想要回我家的东西,护住我父亲和弟弟。”
上辈子父亲被袁宏气病,没多久就去世了,弟弟被他们推下水,淹死在花园湖里,这些血海深仇,她不可能轻易放过。
但是现在袁宏犯法,自有官府处置,她只需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护住还活着的家人,就够了。
陈知礼看着她眼里的清明,点零头:“都听你的,你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绝对不干涉。”
阿竹在外头敲门,进来马车已经备好了,礼盒也都搬上车了,可以动身了。
袁盼儿起身整理裙摆,陈知礼站在她身侧,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歪聊凤簪,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脸颊,带着温热的触感,袁盼儿心里一动,抬眼对他笑了笑,眉眼弯起,像春日里化开的冰湖,清亮动人。
陈知礼看着她的笑,也跟着笑了,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陪着她往门外走。
刚走到汀水轩的垂花门口,就看见管家陈福脸色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封着火漆的黄纸信封,额头上带着汗,喘着气行礼:“大少爷,大少夫人,京城来了驿报,是御史台发来的,是吏部的调令,已经盖了皇帝的印信,让您接旨。”
陈福手里的黄纸信封带着长途驿马奔波的风尘味,火漆上盖着吏部的铜印,鲜红刺目。
陈知礼挑了挑眉,松开牵着袁盼儿的手,接过信封,指尖碰到封皮,带着外面阳光晒过的温度。他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明黄圣旨,目光一行行扫过去,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袁盼儿站在他身边,能清楚看到圣旨上工整的楷,印信鲜红,字句清晰。
御史台缺员,调江南监察御史陈知礼回京任职,升任监察御史,即刻带领家眷回京复命,不得延误。
驿卒已经在府门外等着,只等陈知礼接了旨,就要回去复命。
栀子花的甜香还飘在风里,蝉鸣依旧聒噪,陈福垂着腰站在一旁,等着自家主子发话。
陈知礼看完圣旨,抬头看向袁盼儿,眼里带着几分探究,等着她的反应。
袁盼儿看着圣旨上清晰的字迹,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清楚,这道调令来的正好,也来的太突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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