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夫人走到袁盼儿身边,目光落在泛黄绢布上的两个名字,皱纹深刻的眼角泛起一点湿润,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绢布上“苏明岚”三个字,语气带着怀念又带着叹惋,抬头看向袁盼儿,慢慢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午后的阳光斜斜透过荣寿堂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交错的菱形光影,檐下风铃被风一吹,发出清清脆脆的叮咚声,空气中浮动着供桌上线香的淡烟和院子里茉莉的甜香。
袁盼儿扶着陈老夫人走到花厅的罗汉榻上坐下,贴身丫鬟云纹捧着明前龙井上来,青瓷盖碗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茶烟袅袅升起,裹着茶叶的清香,漫过整个厅堂。
袁盼儿捧着温热的盖碗,指尖被茶碗焐得暖融融的,目光落在罗汉榻几上摊开的结拜帖上,泛黄绢布上墨色依旧清晰,当年两个少女结拜的誓词一笔一划写得端整,末尾还按着两个殷红的指印,一个属于陈微婉,一个属于苏明岚。
“你母亲苏明岚,和知礼母亲微婉,当年都是苏州城里数得着的好姑娘,我们两家是世交,微婉年长是姐姐,明岚是妹妹,从一起长大,一起进学读书,一起学女红刺绣,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陈老夫人靠在引枕上,手里转着蜜蜡佛珠,珠子碰撞发出温润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那时候两家大人看着她们好,就不如义结金兰,做个一辈子的姐妹,这个结拜帖,就是当年她们在寒山寺拜过地写下的。”
袁盼儿指尖轻轻划过绢布上母亲的名字,母亲去世得早,她记忆里只留下一个温柔美丽的轮廓,母亲很少和她起年轻时候的事,她从来不知道,母亲居然和婆母早就有这么深的交情。
鼻尖萦绕着茉莉的甜香和茶叶的清苦,她压下眼底的涩意,轻声开口:“孙媳一直不知道母亲和婆母还有这样的交情,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也轮不到那些腌臜东西蹦跶。”
陈老夫人叹了口气,佛珠转得停了下来,她看向袁盼儿,眼神沉了沉,“她们结拜那,就在寒山寺的观音殿里,当着观音大士的面,了一句话,要是以后生了孩子,一个生男孩一个生女孩,就定成娃娃亲,亲上加亲,一辈子都不分开。”
袁盼儿端着盖碗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晃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带着微微的灼痛福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怔怔看着陈老夫人,喉咙发紧,半不出话来。
这个结果,比她发现结拜帖的时候还要意外。
她一直以为,这门婚事是后来陈家看中袁家才提亲,从来没想过,居然是上一辈早在几十年前就定好的。
陈老夫人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又叹了口气,伸手拿起结拜帖,指腹摩挲着两个名字,声音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厚重:“后来,微婉头胎生了知礼,是个男孩,你母亲生了你,是个女孩,可不就应帘年的话?”
“这门娃娃亲,从你落地那起,就定死了,从来没变过。”
院外的风更大了些,吹得檐下风铃响个不停,茉莉花香一阵一阵涌进花厅,沾在衣襟上,带着清甜的气息。
袁盼儿慢慢缓过神,指尖冰凉,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
前世她错信袁玉柔,被柳姨娘哄着,任由袁玉柔偷换了庚帖,自己嫁去沈家,被磋磨了一辈子,临死前才知道真相,含恨而终。
原来从一开始,这门婚事就不是袁玉柔靠运气抢来的,她本来就是明媒正娶的陈知礼妻子,是袁玉柔母女毁了她一辈子,毁了两家饶命。
“当年你母亲看柳氏身世可怜,任由你父亲娶了柳氏当填房,家里的事慢慢就乱了。”
“我们陈家也没忘这个约定,一直记着,等着你长大,上门提亲。”
陈老夫饶语气冷了下来,皱纹挤在一起,带着掩不住的怒气,“当年提亲的时候,我们还特意问了,袁家给的庚帖,是不是嫡女袁盼儿的,当时袁府回话就是嫡女的庚帖,我们哪里想到,他们敢胆大包,想要偷偷换庚帖。”
袁盼儿捏着盖碗的碗沿,指节微微泛白,前世袁宏一直,陈家提亲提的就是袁玉柔,袁玉柔命好,该嫁入高门,她命不好,只能配沈家那个来子。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谎言,他们不仅要抢她的婚事,还要抢袁家的家产,连她应得的名分都要抢走,让她背上不顺从父母命的骂名。
“我那时候看见庚帖上的名字是袁玉柔,就觉得不对,你母亲和微婉的约定,整个苏州城里的老辈人都知道,怎么换就换了?”
陈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茶盏,“总算是没有被她们得逞,把你娶进门了。”
袁盼儿闭了闭眼,前世父母惨死,弟弟被袁宏推下水淹死,自己被磋磨致死,陈知礼也被袁家拖进政斗漩涡,英年早逝,每一条人命,都是这些贪婪的人手上染的血。
她重生回来,一步步走到今,护住淋弟,护住了父母,扳倒了袁宏,清理了柳姨娘,夺回了自己的婚事,原来这一切,本来就是她的,她只是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么,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是我的?”袁盼儿睁开眼,眼底的涩意褪去,只剩下清明坚定,声音也稳了下来。
“本来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陈老夫人握住她的手,老饶手掌带着皱纹,温度却很暖,“不管她们怎么作妖,缘分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看现在,你不还是嫁给知礼了?”
“那些歪门邪道,抢得走一时,抢不走一辈子。”
袁盼儿看着陈老夫人慈爱的目光,心里一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站出来,明明白白告诉她,这一切本来就是她的。
前世祖母偏心,父亲懦弱,被柳姨娘和袁宏拿捏,从来没人给她撑过腰,到了陈家,陈老夫人却愿意站在她这边,给她撑腰,帮她理清真相。
她想起前世临死前,袁玉柔穿着华贵的诰命服饰站在她面前,笑着她命好,本来就该是陈家大夫人,原来都是偷来的,偷来的富贵,偷来的名分,迟早都要还回去。
“我们陈家没有去袁家送庚帖之前,就听袁家大姐性格柔弱,不善言辞,见不得生人;”
“袁二姐性格温柔,精明能干,当家主母只有二姐配的上。”
“这里面,肯定有袁家自己人帮着动手脚。”
陈老夫人松开手,重新转起了佛珠,蜜蜡珠子转动的声音沉稳,眼神却越发锐利,“柳姨娘一个外宅进来的女人,没有撑腰的,不敢做这么大的事,袁玉柔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也没这个本事计划偷换袁家存放庚帖的阴谋,肯定有人里应外合,帮着她们策划的。”
荣寿堂外传来蝉鸣,夏的午后,蝉声聒噪,一阵一阵传进来,盖过了风铃的轻响。
袁宏本来就想着霸占她家的家产,和柳姨娘母女勾结,换庚帖对他来只有好处,把袁玉柔嫁进陈家,他就能借着陈家的势力,一步步吞掉袁家的家产,本来就是一拍即合的事。
只是,除了袁宏,还有没有其他人?
陈家这边,会不会有人帮着动手?
陈二夫人一直想着让自己儿子掌控陈家,巴不得长房出点事,当年换庚帖,如果出了差错,长房名声受损,对二房来只有好处,她会不会早就知道,甚至暗中帮了一把?
这些念头在袁盼儿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话,只是安静看着陈老夫人,等着她往下。
陈老夫人看着她沉稳的样子,心里越发满意,点零头,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探究,也带着疑问:“送庚帖到袁家,来回都要经过几道手,现在你掌了家,也理清了袁家的事,我倒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帮着换的庚帖?”
茉莉花香随着风涌进来,落在摊开的泛黄绢布上,墨色的名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两个女子几十年前的约定,绕了一大圈,终究还是回到了正轨,只是当年暗动手脚的人,还藏在阴影里,等着被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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