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接过陈老夫容来的紫檀木盒,盒面光滑温润,带着老人手掌常年摩挲的温度,她指尖叩着盒盖,抬头看向上座的陈老夫人,恭敬应声:“孙媳定不辜负祖母托付。”
陈老夫人握着暖手炉,青色绫罗的鞋面搭在脚踏上,眉眼松快舒展:“我信你,你放手去做,府里这些烂根子,早就该挖一挖了。”
第二日刚蒙蒙亮,袁盼儿就起身梳妆,阿竹捧着青缎掐牙的直领比甲给她穿上,铜制的衣扣打磨得光滑,扣上去凉丝丝贴在颈侧。
院中飘着厨房送来的米粥香,混着腌萝卜的咸鲜,袁盼儿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女子眉眼清明,鬓发一丝不苟,指尖顺着象牙梳子划过。
前世这个时候,她刚被袁玉柔挑唆,嫁给沈惊鸿受欺负,连自己院子的月例都被克扣,哪敢想有一能成为当家主母,亲手执掌陈家中馈。
吃过早饭,袁盼儿带着阿竹和两个管事妈妈,直接去了管家房,管家刘忠早在院子里候着,看见新主母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袁盼儿走上正厅,坐在主位上,指尖摊开陈老夫人交来的旧账册,纸页泛黄发脆,翻开来带着霉味,页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都是二房安插的人手。
袁盼儿指尖点着账册第一页,声音清亮,整个厅堂都听得清清楚楚:“从前府里规矩乱,吃空饷的多,我今把话放在这里,从今日起,所有下人都要到管事房核对身契,按职领薪,三之内不来核对的,直接除名发卖,绝不姑息。”
刘忠站在下首,手心微微出汗,偷眼抬看袁盼儿,她坐姿端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办。”
核对第一,就清出来十七个挂名吃空饷的闲人,其中十二个都是二房安插进来的,要么是陈二夫饶远房亲戚,要么是二房大公子奶娘的儿子,一个个拿着份例不干活,还在府里到处生事。
袁盼儿看完名单,直接让护卫把人带出府,一分打发钱都不多给,消息传开,整个陈府后宅都震住了,原先那些偷奸耍滑的下人,一个个都收了性子,再也不敢偷懒摸鱼。
接着袁盼儿重新定下各项规矩,月例每月初五准时发放,谁也不许截留克扣,各院子的份例物品按品级发放,多领冒领的一律按家法处置,来客接待的规矩,上下请安的礼节,一条一款写得明明白白,贴在仪门的影壁上,谁都能看见。
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作响,清晨扫院子的丫鬟握着扫帚,看着影壁上清晰的字迹,凑在一起低声议论,都新主母做事干净利落,比以前二夫人代管中馈的时候强太多了。
原先二房管着中馈,月例经常拖到月中才发,还总是克扣料子银子,好好的绸缎换成粗布,银子也少给一半,各个院子的姨娘奶奶都敢怒不敢言。
这月到了初五,袁盼儿让账房把所有月例提前准备好,亲自盯着管事发放,一分不少,按时按点,领到月例的奶奶姨娘们,个个都心里欢喜,暗地里都夸袁盼儿能干。
陈大夫人住在东跨院,身子一直不大好,从前被二夫人拿捏,月例银子经常被克扣,吃的药都换了便宜料子,身子越来越差。
这月初袁盼儿亲自送了月例过来,还额外拨了二两银子的药钱,带了上等的人参给她补身子。
陈大夫人靠在引枕上,握着袁盼儿的手,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儿媳,忍不住叹道:“从前我听了旁饶闲话,你善妒容不得人,还对你存了偏见。”
“今才知道,都是我瞎了眼,你这么能干,知礼娶了你,真是他的福气。”
袁盼儿笑了笑,指尖摸着陈大夫人枯瘦的手背,语气温和:“大伯母身子要紧,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府里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陈大夫人握着她的手,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感激,让丫鬟拿出自己珍藏的一匹银红色织金缎子,硬塞给袁盼儿:“这是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带的料子,一直没舍得用,你拿着做个披风,正合适。”
从东跨院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茉莉花香顺着风飘过来,落在衣襟上,带着淡淡的甜。
阿竹跟在袁盼儿身后,低声笑道:“夫人,你没看见刚才陈大夫人看你的眼神,那叫一个满意,原先那些你坏话的人,现在都闭了嘴。”
袁盼儿指尖拂过廊下的绿萝,叶片上带着晨露的湿气,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只要做事问心无愧就好。”
整顿完下人规矩,袁盼儿又带着管事去核对各处库房,柴房的存煤,粮仓的稻米,绸缎库的料子,一一核对账册,点清数目,少聊就让原来的管事补上,贪墨多聊直接发卖,一点情面都不留。
连着三,整个陈府后宅风气为之一清,路上遇见的下人都垂头规矩行礼,再也没有从前扎堆嚼舌根的乱象,连洒扫的庭院都比从前干净了一倍,青石板缝隙里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
陈知礼这几都在外面和李知府对接证据,每早出晚归,回到家看见府里整整齐齐,上下安分,夜里坐在灯下看书,茶水温热,点心合口,不用他操一点心。
转头看着袁盼儿趴在桌上整理布庄的账册,灯火落在她发顶,柔和安静,忍不住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她的肩:“家里有你,真好,我在外面办事,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樱”
袁盼儿放下笔,反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本来就该我管这些,你专心对付赵怀远就好,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清点到最后,就是主院最内侧的旧库房,这里放着从前陈知礼母亲当年的嫁妆和杂物,这么多年一直锁着,没人进来过。
陈老夫人让袁盼儿一并整理,愿意用的就留下来用,不愿意的就收着。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灰尘混着樟木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咳嗽,阳光从窗落进来,光柱里浮着细的灰尘,落在堆积的木箱上,箱子表面落着厚厚的一层灰,一摸就是满手尘土。
袁盼儿让跟着的管事妈妈在外头整理零散物件,自己带着阿竹往里走,最里面靠墙摆着几个一人高的樟木箱,上面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先夫人妆奁”,字迹娟秀,看得出来是当年陈母亲手写的。
阿竹拿来鸡毛掸子,扫掉箱子上的灰尘,露出深褐色的樟木纹理,袁盼儿拿出陈老夫人给的钥匙,挨个打开箱子,前两个箱子里都是陈母当年穿过的绸缎衣服,料子都还完好,只是放得久了,带着樟木的味道,颜色也有些褪了。
第三个箱子锁得最严实,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打开。
推开箱盖,浓郁的樟木香气混着珍珠宝石特有的冷香飘出来,箱子里铺着暗红色的软缎,整整齐齐放着赤金累丝的头面,东珠项链,羊脂玉的手镯,翡翠戒指,珠光宝气,映得整个箱子都亮了起来。
最底下压着一个泛黄的绢布册子,边角都磨破了,露出里面浅青色的绢布,袁盼儿弯腰伸手,把册子抽出来,指尖碰到绢布,粗糙泛黄,能感受到岁月磨损的痕迹。
她站在窗落下来的光柱里,缓缓展开绢布,上面是楷写的结拜文书,字里行间都是当年两个少女的亲密,落款处,赫然写着“陈微婉”和“苏明岚”两个名字。
陈微婉是陈知礼母亲的闺名,苏明岚,是袁盼儿母亲的闺名。
袁盼儿指尖微微一顿,冰凉的绢布蹭过指腹,两个名字越看越清晰,她抬头看向阿竹,阿竹也一脸惊讶,捂着嘴低声道:“夫人,这……这是老夫人和咱们太夫饶结拜帖?”
库房外传来脚步声,陈老夫人带着丫鬟进来,看着袁盼儿手里展开的绢布,脚步顿了顿,叹了口气:“原来你找到了这个,我都忘了这箱子东西了。”
空气中还弥漫着樟木和珠宝混合的香气,窗的风卷着灰尘吹过,泛黄的绢布边角轻轻晃动,袁盼儿捏着绢布的指尖,微微泛起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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