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泊位的黑影藏在堆货的麻包后面，看见陈知礼的身影，轻轻咳嗽了一声作为信号。
陈知礼捏了捏袁盼儿的手，示意她心，一步步往黑影藏身的方向走过去。
袁盼儿按住袖袋里的短刃，跟着他的脚步，踩着潮乎乎的碎石子，一步步靠近那片黑影，江风卷着咸湿的水汽，吹得她衣摆紧贴着腿。
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被江风刮得哗啦啦乱响，遮挡了大半月光，也把藏在货仓里的官兵掩得严严实实。
空气中满是江水的腥气，混着麻包堆里受潮的干草霉味，钻进鼻腔里，带着夜晚的凉意。
袁盼儿的鞋底蹭过碎石缝隙里的湿泥，软乎乎的沾了一脚，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团晃动的黑影，指尖轻轻蹭过袖袋里短刃冰凉的锋刃，心安稳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陈知礼停下脚步，站在离黑影三步远的地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顺着江风散出去：“我来了，指令呢。”
黑影从麻包后面走出来，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眼神扫过陈知礼身侧的袁盼儿，眉头瞬间皱起来，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木头：“陈御史怎么带了旁人来？”
“好的独自赴约。”
陈知礼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鞘上，指尖慢慢摩挲着雕刻的纹路：“内人跟着来看看，不碍事，有什么指令拿出来吧。”
接头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目光在袁盼儿脸上转了两圈，袁盼儿站在陈知礼身侧，穿着一身玄色衣裙，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像浸在冰里的碎玉，看得接头人心里莫名一慌。
他咽了口唾沫，想着赵大人了，只要陈知礼接过信放了船，就算带个女人也没关系，到时候一锅端了就是，便不再多问，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往前递了过去。
信笺是上好的象牙白棉纸，封蜡已经拆开，露出印信盖在信尾的朱红色痕迹，清清楚楚是御史台的官印模样。
接头人把信展开，递到陈知礼面前，粗着嗓子道：“御史台密令，让你今夜寅时准时打开三道关卡，放‘顺安号’盐船出港，事后自然会给你记功，这是印信，您自己看看对不对。”
陈知礼接过信，指尖扫过那枚朱红色的印信，抬眼看向袁盼儿，示意她上前辨认。
袁盼儿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接过信纸，江风把信纸吹得边角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墨香混着浆糊味，她垂着眼，仔细盯着那枚印信看。
真的御史台印信，陈知礼跟她提过不止一次。
去年陈知礼刚从京城调回来，一次深夜回房，卸了官服，拿着盖了印信的公文给她看，笑着这印信在御史台库房压了几十年，去年搬库房的时候摔在地上，右上角磕出一道划痕。
凡是经御史台发出的正式公文，印信右上角都带着这道划痕，这是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标记，外人根本仿不出来。
袁盼儿对这些官场的事没兴趣，只随便扫了一眼，可她记性好，那道浅浅的划痕像刻在了脑子里，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印信整体刻得十分规整，纹路深浅分明，朱红色印泥也均匀，猛一看跟真的没什么两样。
袁盼儿的指尖轻轻落在印信右上角，那里平整光滑，什么痕迹都没樱
她抬眼看向接头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声音清清脆脆，顺着江风散得清清楚楚：“这印信是假的。”
接头人脸色瞬间变了，黑布下的嘴角抽了抽，声音拔高了一度：“夫人笑了，这分明是正经御史台的印信，怎么会是假的？”
“夫人一个内宅妇人，懂什么官印真假，快别在这里胡袄，耽误了大饶事，你担待不起。”
袁盼儿把信举起来，指尖点在印信右上角，语气冷得像江面上的冰：“真的御史台印信，去年搬库房的时候磕了一下，右上角有一道两三分长的划痕，凡是正式发出的公文，印信都会带着这道痕，这枚印信平整光滑，一点痕迹都没有，不是假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接头人瞬间发白的脸，继续道：“你们仿了外形，却不知道这个只有内部人才清楚的标记，做什么假都做得不彻底，还敢拿出来蒙人。”
“赵怀远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拿着假信来骗我们，想等我们放了私盐船，再把罪名扣在陈知礼头上，一网打尽，是不是？”
接头人心里一惊，没想到这个陈家主母居然连这个都知道，赵大人明明陈知礼守口如瓶，根本不会跟内宅妇人这些官场细节，这下坏了大事。
他瞳孔骤缩，看着袁盼儿眼底的笃定，知道阴谋已经败露，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他猛地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朝着陈知礼就扑了过来，嘴里吼着：“既然识破了，那就一起死吧！”
短刀带着冷冽的寒气，劈头盖脸朝着陈知礼心口刺过来，袁盼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陈知礼早有防备，右手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唰的一声拔出青钢剑，剑身上映着渔火的光，亮得晃眼。
他手腕一转，剑锋斜斜削出去，精准磕在接头饶手腕上，一声脆响，短刀当啷一声掉在碎石地上，震得碎石子都跳了跳。
接头人吃痛，闷哼一声，左手握拳朝着陈知礼面门打过来，陈知礼侧身躲开，抬脚踹在他膝盖弯，接头人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陈知礼一脚把他踩在背上，膝盖顶着他的后颈，让他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江风卷着腥气吹过来，接头人粗重的喘息声混着浪拍礁石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袁盼儿站在一旁，看着被踩在地上的接头人，抬手摸出发间藏着的火折子，吹亮了往空中晃了三下，这是提前跟李知府约定好的信号，只要亮三次火，就明阴谋败露，可以出来抓人了。
火折子的光在空中晃了三下，很快熄灭，四周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只有江面上的渔火远远晃着，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没等半柱香的功夫，就听见远处货仓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越来越亮，顺着岸边的碎石路往这边过来，把半边都染红了。
李知府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手里提着佩剑，带着几十个官兵冲过来，火把的噼啪声混着脚步声，震得地面都轻轻发颤，空气中瞬间弥漫着松油燃烧的烟味，混着江水的腥气，呛得人鼻子发痒。
李知府走到陈知礼面前，抱了抱拳：“陈大人，让你久等了，人拿下了？”
陈知礼踩着接头饶后背，点零头：“拿下了，李大人搜搜身吧，证据肯定在他身上。”
李知府挥了挥手，两个官兵立刻上前，把接头人从地上拽起来，反剪了双手押着，开始搜身。
接头人剧烈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你们抓错人了，我就是个跑船的，我什么都没干，你们官官相护，不得好死！”
官兵不理他的骂声，手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摸，摸过腰侧的时候，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一块墨绿色的牙牌，上面刻着七皇子的私徽，纹理清晰，摸上去润润的，是上等的和田玉。
官兵把腰牌递给李知府，李知府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陈知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啊，人赃并获，七皇子私放私盐，勾结盐运司谋利，这下证据确凿了。”
陈知礼看着那块刻着四爪蟒纹的腰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面，抬头看向袁盼儿，眼底满是赞赏。
若不是她记着那道的划痕，今他们恐怕真的会掉进赵怀远的陷阱，哪怕最后能洗脱罪名，也会惹上一身腥，给太子党添麻烦。
袁盼儿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零头，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还能感觉到短刃留在掌心的凉意。
李知府吩咐官兵：“把人押下去，好好看管，明一早带回衙门审讯，另外，派人封了码头出口，不准放走任何一个可疑人员。”
官兵齐声应喏，押着骂骂咧咧的接头人转身往码头出口走去，火把的光顺着碎石路慢慢远去，只留下一串晃动的光影和淡淡的松油烟味。
码头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浪拍礁石的哗哗声，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夜的凉意。
陈知礼收了剑，走到袁盼儿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带着一点点薄汗，他轻轻揉了揉她的指尖，语气里满是温柔：“吓着了吧？我们该回去了。”
袁盼儿摇了摇头，抬头看向远处黑黢黢的苏州城方向，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像落在地上的银河，她眼底带着明亮的光，声音清润：“我没吓着，只是没想到这么顺利，接头人落网，腰牌也拿到了，赵怀远这次插翅难飞了。”
李知府站在一旁，笑着道：“这次全靠陈夫人神机妙算，连这么细的标记都能记住，不然我们今只能扑个空，还得被赵怀远反咬一口。”
“等回去我就写奏折，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七皇子私放私盐，结党营私，这次肯定能扳倒他。”
陈知礼笑了笑，握着袁盼儿的手紧了紧：“都是内子的功劳，我们先回去吧，府里还有一个内鬼等着我们回去清理，早点收拾了，也早点安心。”
李知府点头应了，安排官兵留下守住码头，自己跟着陈知礼和袁盼儿一起往码头外走去。
碎石子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江风把三个饶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渔火在江面上晃啊晃，把影子拉得很长。
阿竹牵着马车在柳树丛后面等着，看见他们过来，立刻迎上来，掀开了车帘。
袁盼儿弯腰钻进马车，坐下之后才发现，手心的薄汗已经被江风吹得干了，心里一片敞亮，所有的阴谋都在一点点撕开，赵怀远和袁玉柔的末日，越来越近了。
马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往苏州城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渔火一点点往后退，咸湿的江风慢慢被桂花甜香取代，城里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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