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礼看着袁盼儿眼底的笃定,瞬间明白她的打算,赵怀远藏在幕后不肯出来,用袁玉柔当诱饵钓出他所有党羽和核心罪证,才是一举扳倒的最好办法。
他点头认同了袁盼儿的计划,吩咐张顺派人暗中盯住城南别院,不许打草惊蛇,只等赵怀远主动露出破绽。
三日后的午后,桂花香落满汀水轩的青石台阶,来福弯着腰走进院门,手里攥着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
梧桐叶被秋风卷着打旋,落在院墙边的鱼缸里,漾开一圈细碎的波纹。
袁盼儿正坐在靠窗的酸枝木椅上,翻着苏锦绣刚送来的布庄月账,指尖划过素宣纸上工整的楷,鼻尖萦绕着墨香混着桂花甜香,暖意漫得浑身都松快。
阿竹立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把刚磨好的桂花蜜,瓷瓶塞子塞得严实,仍挡不住甜香漫出来。
陈知礼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卷刚送过来的邸报,宣纸泛黄的边角蹭着茶盏的水汽,茶香混着墨香缠在一起。
老夫人一早带着各房女眷去城外静慈寺烧香,要住一晚才回,府里大事务暂时都交给袁盼儿打理,整个汀水轩安安静静,只有外间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院门处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管家福妈在外间回道:“大少爷,大少夫人,来福叔来了,有要紧事找老爷。”
陈知礼放下邸报,指尖蹭过茶盏边缘:“让他进来。”
福妈应了一声,引着来福走进花厅。
袁盼儿抬眼,看见来福弓着背,腰杆比往常弯得更厉害,手里攥着那封封着火漆的信,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进门给两人行了礼,头埋得低,几乎要贴到胸口,花白的鬓角沾着细碎的汗,顺着脖颈往下滑,洇湿了青灰色短打的领口。
花厅里烧着淡淡的安神香,烟气绕着房梁转,混着桂花香漫过来,袁盼儿嗅着那甜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账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滑过喉咙,没话,只静静看着来福。
陈知礼放下茶盏,开口问道:“什么事,这么急找我?”
来福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神闪躲着,不敢跟陈知礼对视,只把那封火漆密信往前递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
“回大少爷,方才后门那边来了个穿青衣的汉子,他是京城来的,给您带了御史台的密信,千叮咛万嘱咐,这是密令,只能给您一个人看。”
“还让您今晚亥时三刻,独自去城西码头三号泊位接新指令,千万不能告诉旁人,连家里夫人都不能。”
陈知礼挑了挑眉,接过那封信,指尖碰到封蜡,橙红色的封蜡上印着御史台的铜印纹路,摸上去凹凸不平,做得有模有样。
他抬眼看向来福,看见来福攥着袖口的手一直在抖,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的湿痕。
“送信的人呢?”陈知礼指尖摩挲着封蜡,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那汉子放下信就走了,他只是跑腿的,接头的事只能大少爷自己去。”
来福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少爷,这是京城来的密信,会不会是上头有什么要紧的差事?”
“您看要不要我去安排一下,晚上我跟着您一起去?”
袁盼儿坐在一旁,看着来福刻意讨好的样子,指尖轻轻叩着茶盏边缘,瓷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
前世的记忆顺着那叩击声翻涌上来,就是这样一封京城来的密信,就是这样一句“独自去码头接头”,陈知礼去了,拿到了盖着假印信的指令,错放了赵怀远偷运私盐和军械的大船。
第二弹劾他通敌的奏章就摆到了皇帝御案前,若不是当时老丞相力保,又找到了真凶替罪,陈知礼当时就掉了脑袋。
那时候她还被袁玉柔蒙在鼓里,以为他真的通敌叛国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来福就已经不对劲了,只是陈知礼念着他是陈家老人,从看着他长大,从来没往他被收买那边想。
来福在陈家当差快三十年了,是当年陈老夫人身边的粗使仆役,后来拨去陈知礼院子当差,平日里看着老实木讷,谁能想到赵怀远竟然把手伸到了这里,买通了这么个老人。
袁盼儿压下心里翻涌的恨意,面上不动声色,只低下头翻着手里的账册,假装没留心这边的对话,余光却一直锁在来福身上。
她看见来福瞧着陈知礼没话,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跟着轻轻起伏。
陈知礼拆开封蜡,抽出信纸,展开看了一遍,字迹仿着御史台主事的笔迹,内容写得含糊其辞,只有一批重要物资要经过苏州码头,让陈知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船过去,日后自然有升迁好处。
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来福:“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晚上我自有安排。”
来福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知道规矩,绝对不往外一个字,老爷您准备着,老奴先退下了。”
他又给两人行了个礼,弓着腰一步步退出去,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有些飘,出花厅门槛的时候还差点绊了一跤,扶着门框站稳了,才匆匆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花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廊下的铜铃还在叮咚响,桂花甜香依旧漫得满室都是,刚才那阵带着汗味的酒气散了,只剩下安神香清淡的香气。
袁盼儿放下账册,抬起头,对上陈知礼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都没话,空气中只剩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看出来了?”陈知礼先开的口,指尖敲着那封密信的封皮,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嗯。”袁盼儿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入口依旧清鲜,“来福今不对,汗出得太多了,话也抖,而且他身上有酒气,今早管家刚定下规矩,当值的仆役不许喝酒,他跟着你当差这么多年,怎么会犯这个错?”
她顿了顿,看着那封密信,眼底浮起清寒,“这封密信只怕是个圈套。”
陈知礼拿起那封密信,捏在手里转了一圈,封蜡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赵怀远倒是沉不住气,我们等着他出招,他果然就送上门来了。”
“上一次西山截杀他折了人手,丢了王阿三,这一次干脆买通了我身边的老人,想来个釜底抽薪。”
“来福跟着你父亲进的陈家,算起来快三十年了,你时候还抱过你,赵怀远能买通他,想来是出了大价钱。”
袁盼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风带着桂花香吹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珠钗轻轻晃动,“他想要你去码头,拿假指令让你放船,然后再参你一本贪墨通敌,坐实你的罪名。”
“这一步比上次截杀更狠,截杀是暗着来,这一步是明着要把你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窗外井里的桂花落得更凶了,风一卷,细碎的黄花飘进窗来,落在袁盼儿的肩头,她抬手拂去花瓣,指尖沾了满手甜香。
前世这件事发生后,她听袁玉柔的,以为陈知礼真的通敌,贪赃枉法。
现在重来一次,赵怀远还用这一招,那就别怪他们将计就计,把他所有底牌都掀出来。
陈知礼起身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桂树,金黄的花团挤在枝叶间,晃得人眼睛都暖了:“你打算怎么办?”
“直接拿下来福,搜出赵怀远给他的好处?”
“还是我们不去码头,让他们扑个空?”
“不校”袁盼儿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他,“直接拿下来福,我们只能杀了一个卒,赵怀远在后面藏得好好的,我们拿不到他通敌放私盐的实据,抓不到接头的人,他还会想出别的招对付我们。”
“扑空更不行,赵怀远知道我们有防备,肯定会躲起来,下次再想引他出来就难了。”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窗棂上雕花的纹路,冰凉的木刺蹭过指尖,让她头脑更加清明:“赵怀远不就是想要我们去码头吗?”
“那我们就去,他设好了陷阱等着我们跳,我们就跳进去,看看他到底安排了多少人手,接头的人是谁,能拿到多少实打实的证据。”
“来福既然已经被收买了,我们就假装不知道,让他给赵怀远报信,让他放心,觉得我们已经上钩了。”
陈知礼看着她眼底清亮的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太危险了,码头人多眼杂,赵怀远肯定安排了杀手,万一有闪失怎么办?”
“我自己去就好,你留在府里等着,我带足够的护卫去,一定能把人抓住。”
“我要跟你一同去码头。”袁盼儿握住他的手,神色郑重,“这封密信做得十分逼真,纸上很难找出确凿错处。赵怀远存心设局,真正的破绽只会出现在码头现场。”
“你到时候要直面对方,要对峙周旋,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我女人家心思细一些,到了那边,我们遇事可以互相商量,旁饶神态辞、现场布置,我可以帮你多盯着一份。”
“赵怀远万万想不到我会到场,不会对我有所防备。”
陈知礼眉头紧锁:“码头凶险,我不想你身陷险境。”
“正是局势凶险,才多一个人多一份考量。”袁盼儿眼神坚定。
她顿了顿,看着陈知礼眼底的担忧,嘴角勾出一抹温柔的笑:“你放心,李知府已经安排好了官兵,就埋伏在码头附近的货仓里,只要我们发出信号,立刻就能冲出来围捕,不会有危险的。”
陈知礼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再劝也没用。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桂花香,暖得人心头发软:“好,那你跟我一起去,但是一切都要听我的,要是有危险,你必须先躲起来,知道吗?”
袁盼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一片安稳。她点零头,声音埋在他衣襟里,闷闷的:“我都听你的。”
两个人商量好,袁盼儿就让阿竹去外面传话,晚上陈知礼要独自去城西见一个朋友,不让任何人跟着,特意让来福知道这个消息。
阿竹办事利落,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告诉袁盼儿,来福果然已经偷偷摸到前院打听消息,听见这话,匆匆回了自己院子,估摸着是给赵怀远报信去了。
色慢慢暗下来,夕阳沉到城西的屋脊后面,染红了半边,归鸟扑棱着翅膀飞过院墙,落在桂树上,啄着树上的花籽,发出细碎的啄食声。
袁盼儿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玄色劲装,把防身的短刃藏在袖袋里,又拿了一根发簪藏在衣襟,都是能防身的东西。
陈知礼也换了劲装,佩好青钢剑,把那封密信放进怀里,带着袁盼儿出了汀水轩,从侧门走出陈家,坐上提前安排好的马车,往城西码头而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昏黄的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落在袁盼儿的手背上,明明灭灭。
车夫赶着重车往码头而去,夜色越来越浓,河道上的渔火星星点点,顺着水流晃啊晃,远远就能看见码头黑黢黢的轮廓立在夜色里。
陈知礼握住袁盼儿的手,指尖给她传递着安稳的力量,袁盼儿转头看向他,眼底一片平静清明。
马车停在码头外的柳树丛后面,两个人弯腰走下马车,踩着铺满碎石子的路,往三号泊位的方向走去,岸边的浪拍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潮气打湿了两饶衣摆。
袁盼儿紧紧跟在陈知礼身侧,月光穿过柳树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的鞋尖上,碎银似的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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