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拢了拢被夜风吹起的衣襟,指尖划过袖袋里那根属于袁玉柔的杭绸丝线,嘴角勾出一抹清寒的笑意。
街道上的卖玻子停在巷口,青菜上沾着新鲜的露水,清冽的菜香混着晨雾漫过来,落在两人脚边。
刚蒙蒙亮,陈知礼就已经收拾妥当,玄色劲装衬得肩宽腰窄,腰侧佩着一柄青钢剑,剑穗垂在腰侧,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他拿起桌上那封假账册,封皮是外祖父当年亲手题写的字迹,和真账册一模一样,足以以假乱真。
袁盼儿站在雕花紫檀圆桌旁,指尖划过青瓷茶盏的杯沿,沸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茶香混着窗户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漫了满室。
“李知府派的衙役已经出发一个时辰了,走的西山后山路,不会被人发现。”
袁盼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一早的微凉,“埋伏的位置就在破庙后墙的树林里,只要杀手一动手,前后一堵,一个都跑不掉。”
陈知礼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指尖带着微凉的晨意:“我带张顺和十个护卫先走,你在家里等着消息就行,不用太担心,赵怀远的人翻不了。”
袁盼儿抬眼,看清他眼底藏着的担忧,轻轻笑了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不担心,你孤身进去诱敌才要心,杀手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别硬拼,等伏兵动了手再上前,安全第一。”
她从妆匣抽屉里取出一包金疮药,塞进他怀里,“带着,万一擦碰伤了,应急能用。”
陈知礼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来,熨得人心头发暖。
他低头,在她额角印下一个轻吻:“我记下了,等抓了活口,我立刻回来告诉你消息。”
院门外传来张顺轻叩门扉的声音,催促着出发。
陈知礼拎着装账册的木匣,迈步走出房门,晨雾漫在青石板路上,沾湿了他的衣摆,脚步声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袁盼儿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晨雾里,阿竹端着刚温好的蜜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声道:“夫人,喝口蜜水暖暖身子吧,放心,老爷神机妙算,肯定不会出事的。”
袁盼儿接过蜜水,指尖碰着温热的瓷杯,心里一片平静。
她经历过一次身死家破的惨祸,早就没什么能让她慌神,这局棋布了这么久,就等着今收网,哪里会慌。
她吹了吹蜜水表面的浮沫,口喝着,蜂蜜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香气漫开,甜得恰到好处。
晨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落在院子里的桂树上,筛下一地碎金,花香越来越浓。
西山半山腰的破庙,早已经荒了几十年,屋顶破了好大一个洞,椽子上结着厚厚的蜘蛛网,落灰飘在空气里,一呼吸就带着一股发霉的潮味,混着外面山林里的松木香气,钻进鼻腔里闷得人难受。
陈知礼牵着马走到破庙门口,把马拴在外面歪脖子老槐树上,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晨露,单手拎着木匣,迈步走进了破庙。
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打着转。
陈知礼把木匣放在破庙正中的石台上,退后两步,负手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藏在周围的人听见:“赵某要的账册我带来了,出来吧。”
空气静得吓人,只有山风卷着落叶吹过破庙,发出呜呜的声响,松涛声从远处树林里传过来,一阵接着一阵。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破庙后墙突然传来砖石坍塌的声响,十几个黑衣汉子从墙洞里钻出来,个个手里都握着亮闪闪的钢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包围圈慢慢缩,把陈知礼围在了正郑
为首的黑脸汉子刀指着陈知礼,声音粗哑:“陈大裙是痛快,把账册留下,爷给你个痛快,少受点活罪。”
陈知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反手握住腰间剑柄:“就凭你们?也配跟我提条件。”
黑脸汉子一声呼喝,当先挥着刀冲了上来,钢刀劈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陈知礼侧身躲开,青钢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剑刃格开对方的刀,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的落叶上,差点烧起来。
其余的杀手见状,全都挥着刀扑了上来,破庙里瞬间兵刃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木屑和落叶被打得四处飞溅,发霉的灰尘被搅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陈知礼剑法精湛,出手又快又准,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三个杀手倒在了剑下,剩下的人红了眼,不要命地往前冲。
陈知礼且战且退,故意卖了个破绽,把杀手全都引到了破庙前门。
就这此时,破庙外面突然响起震的呼喝声:“包围破庙,不许放走一个凶徒!”
伏兵来了。
李知府亲自带着衙役围了上来,前后门一堵,破庙被围得水泄不通,呐喊声震得破庙的墙皮都往下掉。
杀手们猝不及防,瞬间乱了阵脚,衙役们举着腰刀冲进来,捕网乱飞,不过半个时辰,就把十几个杀手全都制住了,除了五个当场被格杀,剩下七个全都被活捉,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地上。
李知府掸璃官袍上的灰尘,走到陈知礼面前行礼:“陈大人,幸不辱命,全都拿下了,一个都没跑掉。”
陈知礼弯腰捡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剑上的血,收剑入鞘,目光扫过地上捆着的杀手,声音冷沉:“一个个审,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谁是主使,袁玉柔现在藏在哪里。”
刑讯就在破庙旁边的林子里进行,山间的风带着松针的香气,混着鞭子抽打人皮肉的闷响,还有杀手痛得呼嚎声,此起彼伏。
第一个杀手扛不住,刚抽了两鞭子就喊饶命,招了是赵怀远派他们来的,要抢账册杀陈知礼,至于袁玉柔在哪里,他摇头不知道,他只是拿钱办事,领头的才知道内情。
审到第五个的时候,那杀手刚被按在地上,抬头看见陈知礼,脸瞬间吓得惨白,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
张顺抬脚踩在他背上,厉声喝问:“!是谁派你来的,袁玉柔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那杀手喘着粗气,喉结滚动了两下,带着哭腔喊:“大人饶命,人实话,人真的什么都,人是城南渡口撑船的王阿三,之前就是人把袁玉柔送出布庄后门,渡过河藏去城南别院的。”
“这次就是袁玉柔给我们带的路,让我们绕过后山埋伏在这里,她陈知礼肯定不会防备后山!”
陈知礼眉峰一挑,蹲下身,伸手捏住王阿三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你袁玉柔给你们带的路?”
“她现在人在哪里?”
王阿三吓得魂都飞了,磕着头把地上的泥土都蹭掉一层:“就在赵怀远城南的别院里,纵火之后她就一直藏在那里,这次是她亲自给我们指的破庙后墙的入口,从那里进来不会被你们发现。”
“她杀了陈大人之后,赵大人会赏我们一大笔钱,还会给人安排差事,人鬼迷心窍就答应了,大人饶命啊,人再也不敢了!”
陈知礼松开手,王阿三瘫在地上,吓得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李知府走过来,拱手道:“陈大人,现在人证物证都有了,要不要立刻带兵去城南别院围捕,把袁玉柔抓起来,再搜一搜赵怀远的罪证?”
陈知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先把这些人押回府衙看押,我先回一趟陈家,跟内人商量一下再做打算。”
一行人收拾妥当,押着犯人下了西山,陈知礼骑着马快马加鞭赶回苏州城,进了陈家大门,直奔后院汀水轩。
袁盼儿正坐在窗边绣绷前绣新的绣样,桂花香透过窗纱飘进来,落在米白色的锻面上,银针穿过绸缎,发出轻微的嗤声。
阿竹站在一旁给她穿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陈知礼进来,立刻笑着福了福身。
袁盼儿放下针线,抬头看见陈知礼进门,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事情办得怎么样?都抓住了?”
陈知礼走到她对面坐下,接过阿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开口道:“全都抓住了,七个活口,其中一个是撑船的船夫王阿三,就是之前帮袁玉柔逃走的那个人,他已经招了,确实是袁玉柔给杀手带的路,现在袁玉柔就藏在赵怀远城南的别院里。”
他放下茶盏,抬头看着袁盼儿,“李知府已经准备好了兵马,问我们现在要不要立刻过去抓她?”
窗外的桂树被风一吹,落下好几朵细碎的黄花,飘落在窗台上,甜香漫进鼻端,带着秋日午后的暖。
袁盼儿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桂花,指尖捏着那的花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清寒的笑意。
直接抓袁玉柔,只能抓住她一个,赵怀远现在还躲在盐运司衙门,死咬着不承认,顶多就是治袁玉柔一个纵火杀饶罪,动不了赵怀远的根基,更抓不到他和七皇子勾结贪墨盐税的核心证据。
赵怀远不是急于拿到账册,不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吗?
那他们就干脆顺着赵怀远的意思,放长线,钓大鱼。
袁盼儿转过身,看着陈知礼,指尖轻轻转着那朵桂花,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衬得格外清亮。
“不抓。咱们放长线,钓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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