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水轩书房里,安神的檀香还在空气里袅袅打转,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茉莉甜香,吸一口都能让人绷紧的神经松快几分。
青砖地面被晒了一下午,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微暖的温度,桌案上那杯陈知礼刚刚倒的温茶,还留着浅浅的热气,水汽在白瓷茶盏口凝成细密的水珠,慢慢顺着盏壁滑下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圈湿痕。
袁盼儿把钥匙放在摊开的旧档案上,铜色的钥匙压着泛黄的纸页,齿纹上的“锦”字在西斜的阳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
她指尖重新抚过“盐运司旧档”那四个墨字,母亲临终前的画面慢慢浮现在眼前,那是两年前的梅雨季,苏州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空气里都是潮霉的味道,母亲躺在拔步床上,脸色白得像宣纸。
她拉着袁盼儿的手,把这枚铜钥匙塞进她掌心,枯瘦的指尖攥着她的手,反复一定要收好,藏好,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拿出来,更不能给任何人看。
那时候袁盼儿刚满十二,眼泪糊了满脸,只知道母亲快要走了,只顾着哭,胡乱点头把钥匙收进了贴身的香囊里。
她一直以为,这里面锁着的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是布庄的地契或是传家的首饰,从来没往别处想。
这两年,她把钥匙带在身边,从袁家闺房带到陈家洞房,从来没打开看过那个地下室,也从来没想起母亲这番话里的深意。
直到今听见陈知礼那番话,听见那本失踪的盐运账册,心里那根弦突然就对上了。
西斜的阳光透过雕花格子窗,在地面投下错落的光影,廊下挂着的铜风铃被风一吹,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咚声,撞得人耳朵发痒。
袁盼儿抬手把钥匙攥回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越发清醒。
她起身走到靠窗的妆奁边,打开最下层那个锁着的抽屉,从叠得整整齐齐的绫罗手帕里,翻出一个的蓝布包,里面除了这枚钥匙,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支银鎏金镶珍珠的簪子,是母亲当年的陪嫁。
她把蓝布包重新合好,攥着走回书案边坐下,重新把钥匙摆在桌面上,指尖顺着那的“锦”字反复摩挲,脑子里把外祖父当年的事一点点理清楚。
外祖父沈文远当年是江南盐运司同知,为官清正,在苏州官场颇有清名,那一年突然暴病,死在了任上,母亲那时候刚出嫁,回去奔丧,回来之后就大病一场。
之后就再也不提起盐运司的事,一门心思打理外祖母留下的布庄,从不和官场人物往来。
那时候所有人都,沈老爷是运气不好,染了时疫走的,袁盼儿也一直这么信。
直到今陈知礼点破,她才明白哪里是什么暴病,哪里是什么时疫,分明是赵怀远想要拉拢外祖父一起贪墨盐税,外祖父不肯同流合污,就被赵怀远下了黑手,害死了。
那笔账册,就是外祖父暗中记下来的赵怀远贪墨的证据,母亲怕被赵怀远的人找去,就偷偷把它藏在了布庄的地下室里,守了一辈子,直到临终才交给她。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阿竹端着一盘切好的鲜果进来,青瓷盘子里堆着粉白的水蜜桃,果皮上还带着新鲜的绒毛,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阿竹把果盘放在书案角上,看见袁盼儿盯着桌上那枚铜钥匙发呆,忍不住开口问:“姑娘,这就是老夫缺年留给你的那把钥匙吗?”
“我记得你从就带在身上,从来没给人看过。”
袁盼儿抬眼看向阿竹,点零头。“是,就是这把,开锦绣布庄地下室的钥匙。”
“母亲当年那里藏着重要东西,我一直没当回事,今才想明白,那里面藏的,就是陈大人的盐运账册。”
阿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捂着嘴差点叫出声,她连忙放轻声音,凑过来:“就是那个袁宏找了多少年都没找到的账册?”
“原来真在咱们布庄里?”
“那可太巧了,怪不得袁宏当年一直盯着咱们锦绣布庄,找各种由头想要过去,原来早就盯上这里了。”
“他不是早就盯上,是一直都怀疑。”袁盼儿把钥匙收进贴身的衣襟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提醒着她这件事的分量,“母亲当年守得严,从来不让外人碰布庄的后院,更不让人靠近那间地下室。”
“赵怀远心里肯定早就有猜测,只是没凭没据,不敢明目张胆地闯进来搜,所以只能勾结袁宏使阴眨”
院门外传来陈知礼回来的脚步声,靴子踩过青石板,节奏沉稳,阿竹连忙闭了嘴,福了一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门。
陈知礼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晚风吹来的凉意,他抬手松了松领口的玉扣,走到书案边,目光落在袁盼儿脸上,看见她眼底清晰的笃定,忍不住挑了挑眉。
“可是想到什么线索了?”他走到袁盼儿对面坐下,指尖敲了敲桌案,发出轻脆的声响。
袁盼儿抬手从衣襟里摸出那枚铜钥匙,放在桌案上,推到陈知礼面前,铜钥匙碰撞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
“我确实想到了,这笔账册,很可能就在我母亲留下的锦绣布庄里。”
“这是当年母亲去世前给我的钥匙,开布庄后院的地下室,她当年里面锁着最重要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是嫁妆地契,今才想明白,那是外祖父留下的账册。”
陈知礼拿起那枚铜钥匙,指尖摩挲着齿纹上那个的“锦”字,黑眸里亮起清晰的光。
“你外祖父沈文远当年确实在盐运司当差,我查旧档的时候见过他的名字,当时只知道他是暴病身亡,赵怀远给的卷宗上写得干干净净,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藏着这么大的事。”
“我母亲当年奔丧回来,就一直很少话,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布庄上,从来不跟盐运司的人来往。”
袁盼儿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晚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软缎的衣料蹭着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就知道赵怀远不会放过她,只要她守着账册,就总有翻案的一,她怕出来惹祸上身,只能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临终才交给我。”
陈知礼握着铜钥匙,指尖的温度慢慢传到冰凉的金属上。“沈同知当年在盐运司口碑极好,很多老吏都私下他死得冤枉,只是赵怀远那时候已经掌了盐运司,没人敢真话。”
“我翻遍了所有旧档,只找到他留下半页残纸,上面只写了几个数字,根本凑不成完整的账册,没想到他早就把真本藏在了这里。”
“外祖父当年肯定早就料到自己会出事,所以提前把账册交给了母亲,母亲又把它藏在了布庄。”
袁盼儿拿起一块水蜜桃,果肉清甜的汁液漫开在口腔里,压下了心口的酸涩,“赵怀远害死外祖父之后,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他怎么也想不到,账册就藏在他眼皮子底下,藏在我母亲的布庄里。”
“锦绣布庄一直是你母亲的心腹在打理,他应该也不知道这个事,赵怀远就算怀疑,也没机会进去搜。”
陈知礼把铜钥匙放在茶托边,端起已经凉聊茶喝了一口,“我们今这番话,会不会走漏风声?赵怀远在苏州城布了不少眼线,陈家后门出去就有他的人盯着,难保没有混进来的。”
“我刚才跟阿竹话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书房周围也没旁人。”
袁盼儿放下果核,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帕子上带着熏过的蔷薇香,“要不我们明一早就去,赶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账册取出来?”
“我还记得那个地下室的位置,就在布庄后院货仓的墙后面,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入口。”
陈知礼点头同意,指尖叩着桌案,开始安排细节。“我明带几个可靠的护卫过去,都是跟着我多年的死士,嘴严办事稳,不会走漏风声。”
“我去跟祖母一声,就你想念母家产业,想去布庄看看,就算有人看见,也只会以为是寻常的打理生意,不会起疑心。”
“我们进去取了账册就回来,不会停留太久。”
“张掌柜已经跟袁宏勾结被我清理了,李全掌柜人信得过,不知道账册的事,但他信我,只要我过去,他肯定会配合。”
袁盼儿看着陈知礼有条不紊地安排,心里原本那点忐忑慢慢落霖,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孤孤单单没人帮衬的孤女,她身边有陈知礼,有一起翻案复仇的伙伴,不再像前世那样,只能抱着怨恨慢慢死去。
陈知礼安排完,拿起那枚铜钥匙,重新递回给袁盼儿。“钥匙还是你收着,这本来就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明我们一起过去,你开门,我们一起取出来。”
“这笔账册出来,赵怀远就算有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你外祖父的冤屈就能洗了,袁家也不会被牵连进去。”
袁盼儿接过钥匙,重新贴身放好,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清晰感受到那一点点冰凉,像一颗定海神针,把所有的慌乱都压了下去。
她抬头看向陈知礼,窗外的最后一点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眼底带着让她安心的坚定。
用过晚膳,袁盼儿回到汀水轩后院歇息,阿竹打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了脚,收拾好东西就徒外间守着。
院子里的茉莉开得盛,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混着蚊帐里的熏香,让人睡得安稳。
袁盼儿躺在拔步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明去布庄的事,翻来覆去躺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睡着。
不知道睡了多久,外间突然传来阿竹惊慌的敲门声,声音带着抖,隔着雕花门板传进来,惊得袁盼儿一下子从睡梦里醒过来。
“姑娘!姑娘你快醒醒!外面好大的烟,城西方向走水了,看着就是锦绣布庄那块儿!”
袁盼儿猛地坐起身,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她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快步冲到窗边,推开了木窗。
阿竹已经拿着烛台推门进来,烛火晃得房间里光影晃动,她脸色煞白,话都打颤。
“姑娘,真的是锦绣布庄的方向!”
“我刚才起来如厕,就看见西边都红了,打听了一下,就是布庄那块儿走水,已经派人去救火了,现在还没控制住。”
袁盼儿扶着窗棂,指尖冰凉,浓重的烟味钻进鼻腔,混着燃烧木料的焦糊味,清晰得让人发抖。
明显是有人听到了风声,知道账册藏在布庄,连夜过来放火,想要把证据烧成灰烬。
冲的火光映在她眼底,她攥着窗棂的指尖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
浓烟顺着风飘过来,遮盖了城西的星空,橘红色的火光一跳一跳,把整个陈家的院墙都染成了暖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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