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停在落款那个墨字上,袁盼儿听见书房门被推开的轻响,靴底踩过青砖地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室外阳光的暖意,停在她身后。
她攥着纸页的指尖收紧,听见陈知礼带着诧异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问她在看什么。
袁盼儿喉间发紧,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泛黄的旧纸在掌心硌得生疼,松烟墨的陈味混着书房里的檀香钻进鼻腔,窗外梧桐叶被风卷着擦过窗棂,沙沙的响落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转过身,脊背靠着冰凉的书案边缘,将那张纸递了出去。
指尖抖得厉害,纸页边缘随着轻颤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知礼垂眸看去,黑眸里情绪翻涌,他抬手接过纸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墨字,最后落在“赵怀远”三个字上,他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不像意外。“你都看见了。”
袁盼儿抬眼看向他,鬓边的珠钗随着动作撞在衣领上,细碎的凉意刺得皮肤发麻。
前世她死得早,被袁玉柔和来丈夫磋磨得油尽灯枯的时候,袁家正好出事被抄家,消息传到破庙里,她一口血吐在破草席上,含恨闭眼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对陈知礼的怨。
他当时已经身居高位,为什么不伸手拉袁家一把,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袁宏构陷我父亲,看着袁家满门抄斩?
她咬着下唇,血腥味漫开在口腔里。“你早就知道,赵怀远跟袁宏案有关系?”
陈知礼将整张档案放在书案上,指尖划过泛黄的封皮,旧纸的脆响混着他的声音,慢慢落进袁盼儿耳里。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当初赵家跟七皇子递了帖子,要把袁玉柔给我做侧室,转头又放出消息,袁家嫡女克父克母,性子善妒,不配做我陈家的主母。”
“我就知道,他们盯着袁家,也盯着陈家,想把袁家当刀子,插进我和太子这边。”
书房外的风穿过雕花窗棂,吹动桌角摊开的宣纸,纸上的墨字被吹得翻卷边角。
袁盼儿想起当年议亲的时候,外面确实有很多流言,她性子不好,命硬克亲,父亲袁文伯气得要跟散播谣言的人打官司,还是她自己劝父亲,清者自清,原来那时候,赵怀远的手就已经伸过来了。
“这门婚事,一开始我就知道不太平。”
陈知礼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只有半步远,他身上带着室外阳光的皂角香气,盖过了旧纸的陈味,“赵怀远想要借袁家牵累我,想要我在夺嫡里站错队,或者干脆被拉下水,他就能给七皇子递投名状。”
“我若是不娶你,袁家要么被逼着把袁玉柔嫁过来,要么直接被赵怀远扣个通敌的帽子,满门都活不了。”
“我娶你,至少能把袁家护在陈家羽翼下,让赵怀远不敢轻易动手。”
袁盼儿怔住了。
前世她一直以为,这门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知礼娶她,不过是看中袁家江南士族的身份,看中她母亲留下的布庄嫁妆,后来袁家出事,他为了陈家的前途,主动撇清关系,所以才袖手旁观。
她含恨而死的时候,把所有的错都算在陈知礼头上,算在他的薄情寡义上,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把所有的风险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陈知礼看着她哭,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绫罗衣料传过来,稳得让人安心。“哭出来没关系,这些年,委屈你了。”
陈知礼的手顿在她后背,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出的疲惫。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袁盼儿后背的衣料,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懊恼。
“袁宏自己贪心,收了赵怀远的银子,帮他转私盐,把账目都记在袁家主脉的名下,幸亏我们及时查出袁宏贩卖私盐把他抓了,不然袁家被牵连,赵怀远抓住把柄一定会往死里整袁家的。”
袁盼儿的哭声停了。
前世所有的碎片都串了起来,那些她看不懂的地方,突然就都明白了。
她记得前世袁家出事之后,她曾经托人给陈知礼带过信,求他救救父亲和弟弟,那封信石沉大海,她那时候以为,他根本不愿意理她。
她想起前世袁玉柔嫁给陈知礼做侧室,进门之后不断给她吹枕头风,陈知礼早就跟赵家达成了协议,只要他撇清袁家,就能升官发财。
原来那些话,全都是编出来骗她的,全都是赵怀远和袁玉柔精心编的谎言,就是为了让她恨陈知礼,为了让陈知礼分心,没办法帮袁家。
“我才查到,当年袁宏和赵怀远勾结,不仅仅是为了钱。”
陈知礼扶着袁盼儿坐到旁边的梨花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温茶,茶盏递到她手里,温热的触感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当年你外祖父在江南盐运司当同知,查到赵怀远和七皇子私吞盐税,数额大得惊人。”
“赵怀远见拉拢不成,就设计害死了你外祖父,把罪名扣在你外祖父头上,他贪墨。”
“这件事,你母亲大概也知道一点,所以才一直不肯把布庄交出去,一直攥着不放。”
袁盼儿握着茶盏,指尖的力气慢慢回来了。
她想起母亲去世前,确实神神秘秘地给了她一把铜钥匙,锁着一件重要的东西,让她好好收着,千万不能给别人看。
那时候她还只有十二岁,只当是母亲留下的地契银票,就随手放在了妆盒的最底层,这么多年,从来没打开看过。原来那东西,根本不是银票地契,是她外祖父留下的证据。
“袁宏当年跟着你外祖父做盐阅事,知道你外祖父留下了一笔账册,所以他才勾结赵怀远,想要把账册找出来,要么毁掉,要么交给赵怀远换荣华富贵。”
陈知礼靠着书案站着,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这笔账册记录了赵怀远这么多年来私吞盐税,给七皇子输送利益的所有细节,只要能找到它,赵怀远和七皇子党就再也翻不了身。”
“这么多年,赵怀远找遍了整个苏州,都没找到这笔账册。”
袁盼儿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温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胸口的翻涌。
她想起母亲当年打理布庄,确实有一个地下室,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能进去,平时都锁得严严实实,母亲去世之后,钥匙交给她,她从来没进去过,一直让管事锁着那间地下室。
这么想来,账册十有八九就藏在那里。
她刚要开口话,门外突然传来阿竹的声音,是前厅来了客人,找陈知礼过去商议,是苏州府的衙门派来的人,柳成在牢里了新的口供,牵扯出城外一处宅子,是袁玉柔藏身处,问陈知礼要不要带人去搜。
陈知礼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摆,转身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袁盼儿。
“赵怀远想要的账册,我们找到之后,就能把他所有的罪行都公之于众,绳之以法,给你外祖父平反。”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环上,顿了顿,声音轻而稳地飘过来。“这么多年,这笔账册一直藏在苏州,从来没人找到过,我查了这么久,也只查到它和你母家布庄有关系,具体藏在哪里,还没头绪。”
廊下的风卷着茉莉花香飘进来,落在摊开的旧档案上,泛黄的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停在“盐运司旧账”那一行字上,墨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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