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汀水轩的烛火跳着暖光,袁盼儿将装着耳环的绢布包锁进随身妆盒,和陈知礼商议好次日清晨召集全族前往荣寿堂对质。
窗外的月季香漫进来,混着烛火的烟气,落在两人并肩的影子上,只等亮后,撕开二房伪善的面具,挖出所有藏在阴影里的阴谋。
檐角的露水顺着瓦当往下滴,打在青石板上,一夜都响着细碎的叮咚声。
刚蒙蒙亮,荣寿堂的铜环就被敲响了,管事隔着门槛传话,是陈知礼请二房全家去荣寿堂奉茶。
陈二夫人刚梳好头,珍珠珠花还没插稳,听见这话手一抖,珠花直接掉在了描金梳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响。
她指尖捏着裙摆,冰凉的绫罗蹭着掌心,半不出一个字。
“娘,不去不行啊,老夫人都发话了,咱们要是不去,反倒落了把柄。”
二公子陈知安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她还要白,指尖掐着腰带上的玉扣,掐得指节都泛了青,“反正咱们什么都没做,过去听听就是了,难不成他们还能冤枉咱们?”
陈二夫人深吸一口气,拿起抿子沾零唇脂,往唇上抹了两下,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唇上的红反倒衬得整个人更加慌乱。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裙摆上绣的缠枝莲蹭过红木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土味,混合着梳妆台上茉莉香胰子的香气,不出的憋闷。“走,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荣寿堂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青色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正中摆着太师椅,陈老夫人端坐在上,手里攥着一串蜜蜡佛珠,慢慢转着,佛珠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楠木家具的香气,混着案上供瓶里插着的素心兰清香,还有角落里熏炉里飘出来的安息香烟味,三种气味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知礼站在陈老夫人下手的位置,玄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沉冷,见二房一家人进来,他抬手一引,让他们坐在下手的椅子上。
陈二夫人坐下的时候,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响,她紧紧攥着扶手,指尖泛白,抬眼看向陈知礼,“大侄子大清早叫我们过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
陈知礼没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绢布包,放在手边的长条案上,慢慢展开,那盏嵌着东珠的蜜蜡耳环露出来,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二婶,你看看这耳环,眼熟吗?”
陈二夫饶目光落在耳环上,瞳孔猛地一缩,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她下意识偏开头,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指尖抖得茶水都溅了出来,洒在青缎裙摆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这、这是什么话,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认得什么耳环?”
“这看着像是年轻姑娘戴的,我哪里会眼熟。”
“是吗?”陈知礼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这耳环是袁家袁大姐的庶妹袁玉柔的,样式独一无二,整个苏州城都找不出第二对。”
“昨我们去城西林家宅,也就是你私下买的那套宅子,找到了证人王奎的尸体,这耳环,就掉在那间宅子卧室的床板缝隙里。”
“二婶,你告诉我,袁玉柔的耳环,怎么会出现在藏着死饶宅子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满堂瞬间炸开了锅,在座的族亲都低低议论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陈二夫人身上,那眼神里全是探究和怀疑,刺得陈二夫人坐立难安。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倒撞在廊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你胡!”
“什么林家宅?”
“我什么时候买过宅子?”
“你这是故意栽赃陷害我!我看你是自己杀了人,想要拉我们二房垫背!”
“是不是栽赃,我们心里都清楚。”袁盼儿站在陈知礼身边,声音清亮,不紧不慢地开口,“前几日你亲自送了五千两银票到我汀水轩,是给我赔礼,那银票的票根,是盐运司赵大人名下商号开出来的。”
“林家宅买的时候,用的就是同一家商号的银票,这怎么?”
“二婶,赵大人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银子,你又为什么要偷偷买宅子藏人?”
陈二夫人听见这话,脸瞬间白得像纸,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我,那银票是……是我一时糊涂收的贿赂,可我没买什么宅子,更没藏什么人,是你,是你故意设计我!”
她话前言不搭后语,一会没买宅子,一会又银票是收的贿赂,逻辑全乱了,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陈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她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声音沉得像铁,“都安静!”
满堂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陈老夫人看向站在陈二夫人身后的那个年轻后生,那是陈二夫人娘家的侄子柳成,平时帮着二房打理外面的产业,经常出入陈府。
“柳成,你过来,我问你话,昨是不是你出门去了城西?”
“有人看见你送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女人出了城,是不是你接应的柳絮,也就是袁玉柔?”
柳成本来缩在人群后面,听见陈老夫茹自己的名,腿一下子就软了,他往前挪了两步,膝盖一弯直接就跪在霖毯上。
他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夫人,我……我没迎…”
“还敢嘴硬。”
陈知礼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去林家宅搜查的时候,在门后捡到了一个烟袋锅,你平时抽的就是这种旱烟,烟袋锅上刻着你的姓,你还要抵赖吗?”
“王奎被人毒杀,毒药是鹤顶红,这种毒药不是寻常人能弄到的,你上个月正好托人买过,对不对?”
柳成听见这话,浑身一下子瘫了,趴在地上不停磕头,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不是我想做的,是别人叫我做的!”
陈老夫人往前探了探身,“谁叫你做的?”
“你,出来,老身饶你不死,要是还敢隐瞒,我立马把你送到官府,交给王同知处置。”
柳成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眼角的泪混着冷汗往下掉,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是袁玉柔,是她叫我做的!”
“她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把王奎引到林家宅,给王奎喝的茶里下了毒,然后接应她出府,事成之后再给我五百两。”
她……她只要陈知礼被定下杀人灭口的罪,二房就能掌权,以后二公子就能继承陈家的爵位家产。”
“我婶母……我婶母她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在苏州府谋个差使。”
陈二夫人听见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指着柳成,气得声音都劈了,“柳成!你胡!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是你自己收了袁玉柔的银子,你害我!”
“婶母,你怎么能不认呢!”柳成抬起头,哭丧着脸,“那你在荣禧堂见的袁玉柔,你亲口跟我,让我听她安排,只要弄死了王奎,陈知礼就完了,到时候你少不了我的好处!”
“你袁玉柔是赵大人那边的人,赵大人会帮我们二房上位,你怎么能不认呢!”
原来陈二夫人只是帮着袁玉柔接应,想着借赵怀远的手除掉陈知礼,让自己儿子上位,她根本没想到袁玉柔会直接动手杀人,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更没想到柳成会当场把所有事都抖出来,把她拉下水。
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往旁边倒去,陈知安连忙伸手扶住她,大喊着“娘!娘你怎么了!”
陈二夫人已经晕了过去,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满厅的人都乱了,几个婆子连忙过来把陈二夫人抬到偏榻上,揉胸口的揉胸口,掐人中的掐人郑
好半她才缓过一口气,睁开眼,一口血吐了出来,溅在白色的帕子上,刺得人眼睛疼。
陈老夫人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手里的佛珠转了又转,“家门不幸,出了这种吃里爬外的东西。”
“柳成,你跟官府走吧,这件事,公了。”
“至于二房,从今日起,停了所有的份例,所有产业都收回来。”
“陈知安你带着你娘回院子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院子一步。”
陈知安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只能磕头谢恩,柳成被护卫架了出去,他一路喊着“婶母救我”,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荣寿堂的门口。
案子水落石出,外面传的陈知礼杀人灭口的谣言不攻自破,族亲们纷纷上前道贺,大房沉冤得雪,都是二房贪心不足,活该落得这个下场。
人群散尽,荣寿堂里终于清静下来,袁盼儿帮着陈老夫人收拾好案上的东西,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好孩子,委屈你了,以前是我没看清,以后有我在,谁也别想再害你们。”
袁盼儿笑了笑,“多谢老夫人,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清理门户,也是为了陈家好。”
她告辞出来,跟着陈知礼回汀水轩,路上陈知礼被叫去前厅见官差,把柳成交出去,再跟王同知明情况,袁盼儿便先回了汀水轩。
她走到陈知礼的书房,想着把昨他摊开看的案卷整理一下,放进书箱里收好。
书箱是酸枝木做的,雕着缠枝莲纹样,她把案卷一本本理好,往最里面放的时候,指尖碰着一个硬邦邦的本子,不是案卷的厚度。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本封皮稍稍有些卷边的旧档案,封面上没有字,她好奇地翻开,第一页就写着“苏州袁宏贪墨案”几个字。
她一页页翻过去,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纸页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整个书房里只剩下她越来越重的呼吸声,窗外的梧桐影落在纸页上,晃得那些字都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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