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知拿起账册合好，吩咐差官做好封记，明日一早会再来府上，带着陈知礼回府衙问话。
他收拾好公文包，迈步走出正厅，官靴踩过门槛，带进来外面晚风吹着兰花香的气息，井里刚挂起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暖黄色光影在廊柱上摇出模糊的光斑。
袁盼儿看着王同知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转头对身边的管事吩咐，让他去后厨准备热水，伺候大少爷净身换衣。
管事躬身应声退下，廊下站着的几个陈家旁支亲眷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撞得人耳朵发涨。
空气中弥漫着人多呼出的浑浊热气，混着廊外槐树落下来的甜香，不出的闷堵。
“大哥，这可怎么办啊，证人死了，外头肯定要传你杀人灭口啊”，二房的叔陈知远皱着眉头，声音压得低，指尖捻着腰间玉佩转个不停，“现在府门外已经有不少看热闹的了，我刚进来就听见他们嚼舌根。”
“可不是嘛，这事不清楚啊，人都死了，谁能证明不是咱们做的”，三婶娘拿手绢捂着嘴，眼角的余光不断瞟向陈知礼，语气里全是慌乱，“本来就是冲着咱们陈家来的，这下把柄落在人家手里，可怎么好啊？”
陈知礼站在原地，玄色常服被晚风掀起一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沉稳得像一潭深水，“各位亲眷不必慌乱，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没做过，自然不会被他们冤枉。”
“大家先回各自院子吧，此事我和盼儿会处理。”
亲眷们见他态度坚定，也不好再多什么，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来，“还是太淡定了，该不会真的是他……”
“声点，没听见老夫人已经发话了吗？”
脚步声慢慢远了，正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暖红烛油顺着蜡身慢慢流下来，在烛台上凝出凹凸不平的印子。
袁盼儿走到陈知礼身边，伸手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袍，布料上还沾着城外尘土的粗糙颗粒感，混着一点淡淡的草木腥气。
她抬手拂过，声音压得低，“外头的舆论我猜得到，肯定都是你杀人灭口，后宅这会儿估计也已经传开了，二房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搅浑水。”
陈知礼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带着薄茧蹭过她的皮肤，“我知道，你不必担心，我应付得来。咱们回汀水轩吧，这里人多嘴杂，话不方便。”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汀水轩走，青石板路被傍晚的露水浸得发潮，凉意透过鞋底往上钻，廊下灯笼的光忽明忽暗，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墙面上晃来晃去。
沿途遇见的下人都低着头，走路放轻了脚步，眼角的余光偷偷往这边瞟，眼神里全是打探和慌乱，擦肩而过之后，就能听见细细碎碎的议论声飘过来，空气里全是人心惶惶的味道。
进了汀水轩，阿竹已经把晚膳摆好在花厅桌上，琉璃宫灯亮得柔和，四菜一汤冒着淡淡的热气，鲜笋炖鸡的香气混着清炒芥兰的清甜飘过来，袁盼儿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动，脑子里飞速转着前世的记忆。
她记得王奎被灭口的那个宅子，城西林家宅，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阿竹站在一旁给两人添了热汤，瓷勺碰着瓷碗发出轻响，她看着袁盼儿皱着眉出神，忍不住开口，“少夫人，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这事急也没用。”
袁盼儿拿起汤勺喝了一口，温热的鸡汤滑进喉咙，暖意漫开，她忽然顿住，前世袁玉柔被陈二夫人接出陈府之后，就藏在城西的一处私宅里，好像就是叫林家宅！
她那时候被袁玉柔骗得团团转，陈二夫人私下买宅子的事，还是后来收拾二房的时候才查到，买宅子的钱，就是当初二夫人偷偷挪出来的公中银两，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银票。
她放下汤勺，抬头看向陈知礼，“你记不记得，之前陈二夫人给我送去的那盒人参，里面夹层藏着五千两银票？”
“老夫缺时把银票收在荣寿堂，记在账上留着当证据。”
“那五千两银票，就是上次赵怀远给二夫人用来做手脚的。”
陈知礼放下筷子，餐巾擦了擦嘴角，点头，“记得，你想什么？”
“城西那个林家宅，买宅子的钱，不定就是出自那笔来路不明的银票。”
“而且袁玉柔逃走之后，肯定不会去远地方，最可能就是藏在那里，王奎被灭口，她肯定也在场。”
袁盼儿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我记得阿竹有个远房亲戚在城西做牙行，专门管买卖宅子地契的，咱们不如让阿竹去悄悄打听一下，这个林家宅现在到底在谁名下，用什么钱买的，一问就清楚了。”
陈知礼看着袁盼儿笃定的眼神，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他伸手握住袁盼儿放在桌上的手，“我就知道，你肯定比我先找到线索。”
“之前你柳絮就是袁玉柔，我还在想怎么找证据，现在看来，证据自己送上门了。”
阿竹站在一旁，听完立刻应声，“我这就换衣服去，我那表叔欠着咱们家恩情呢，肯定愿意帮咱们打听，不会走漏风声。”
袁盼儿点头，从头上拔下一支银簪递过去，“你把这个给你表叔，就事情办成了，我另有重谢，记得一定要悄悄去，别让人看见，尤其是别让二房的人发现。”
阿竹接过银簪揣进怀里，快速换了一身粗布丫鬟服，从角门悄悄出去了。
汀水轩里只剩下袁盼儿和陈知礼两个人，窗外的风刮得梧桐叶沙沙响，琉璃灯的光影在地上晃着，茶炉上的水开了，呜呜响着，水蒸气带着茶香漫出来，清苦的碧螺春香气填满了整个花厅。
陈知礼给袁盼儿倒了一杯热茶，瓷杯递到她手里，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今下午去城外认尸，我看着王奎的尸体，指甲缝里有一点深蓝色的染料，应该是挣扎的时候抓到了凶手的衣服，我让仵作先记下来了，只是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染料。”
“如果真的是袁玉柔动手，或者她在场，不定还能找到别的痕迹。”
袁盼儿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度，脑子里慢慢把线索串起来。
赵怀远想要扳倒你，需要一个证人作伪证，用完了就灭口，陈二夫人和袁玉柔想要帮他，顺便借刀杀人扳倒我们长房，就把藏袁玉柔的宅子提供出来，让他们在这里灭口，这样人不知鬼不觉，谁也想不到二房头上。
算盘打得够精，只可惜他们不知道，我早就记得这个宅子的底细。
后宅里隐约传来脚步声，还有话的声音，隔着几重院子听得不真切，想来是二房的人在散播谣言，陈知礼真的贪了赃，怕事情败露才杀人灭口，那些没主意的下人，本来就两边倒，这会儿肯定更慌了。
袁盼儿听见窗外的隐约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你看，这就开始了，二房急着把水搅浑，正好明他们心里有鬼。”
陈知礼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吹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吹散了满室的茶香，“老夫人已经在荣寿堂发话了，谁敢乱传谣言，抓到直接发卖，二房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只是外头的舆论不好压，现在苏州城估计已经传遍了，明日我去了府衙，肯定会被他们为难。”
“那又怎么样，只要我们找到证据，证明二房和袁玉柔都参与了，赵怀远的阴谋不攻自破。”
袁盼儿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站在窗边，抬头能看见上缀着几颗星星，亮得清冷，“以前我瞎了眼，看不出这些饶狼子野心，现在他们每走一步，我都能提前预料，他们想坑我们，没那么容易。”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外传来更鼓，已经敲了二更，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阿竹回来了，身上沾了夜露的潮气，头发梢都湿了。
她走进来，喘了两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写着字的麻纸递过来，“少夫人，姑爷，打听清楚了，那个林家宅，五年前就买了，当时是陈二夫人身边的大管家出面办的，地契上写的是那个管家远房亲戚的名字，其实就是二夫饶私产。”
“买宅子的时候，花了三千八百两，用的是一张一千两的汇票，剩下的都是大额银票，我表叔，那些银票的票号，就是苏州城鼎昌银号。”
“我记得之前那五千两银票，就是鼎昌银号出来的对不对？”
袁盼儿接过麻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地契编号和卖家信息，她指尖划过粗糙的麻纸，抬头看向陈知礼，“对上了，就是二夫饶钱买的。”
“我就怎么这么巧，王奎刚好死在那个宅子里，原来那本来就是二夫人藏饶地方，袁玉柔肯定就在那里待过，不定灭口的时候她还帮忙了。”
阿竹喝了一口茶，喘过气接着，“我绕着那个宅子走了一圈，院墙根那里掉了一块绣线，是粉色的，一看就是姑娘家衣服上掉的。”
“还有，墙角草丛里有半块吃剩的桂花糕，是苏州城同德居的，同德居的桂花糕只有城里卖，乡下人很少买，肯定是住在那里的人买的。”
“我还听见隔壁藏的老阿婆，这阵子经常看见有穿青色马褂的男人往那里去，是那个宅子新住了女眷，不让人靠近，那青色马褂，不就是二房管家常穿的吗？”
陈知礼接过麻纸，就着琉璃灯的光看了一遍，折叠好放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冷意，“果然是他们，二夫人勾结外人，陷害长房，这次证据确凿，看老夫人怎么发落她。”
“我现在就带人过去，把宅子封了，搜查一遍，只要找到袁玉柔的东西，就能坐实他们的罪名。”
袁盼儿拉住他的胳膊，“黑路远，你多带几个人，别孤身犯险，赵怀远不定还在附近安排了人，就等着引你过去，再给你安一个罪名。”
“我知道，我带府里十个护卫过去，都是跟着我好几年的，可靠。”
陈知礼整理了一下衣襟，拿起放在架上的剑，伸手揉了揉袁盼儿的头发，“你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肯定把证据带回来。”
陈知礼带着人从角门出去，袁盼儿坐在汀水轩的花厅里等着，茶炉里的水换了三沸，香气换了三茬，窗外的更鼓敲过三更，院门才再次被推开。
陈知礼走进来，身上沾了夜露和城外的草木潮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绢布包，放在桌上，慢慢展开，一盏嵌着东珠的蜜蜡耳环静静躺在绢布上，蜜蜡色泽温润通透，东珠是江南上等货，圆润饱满，这是袁家嫡女成亲前特有的款式。
每一对耳环都是袁老夫人请苏州最好的银匠打的，样式独一无二，整个苏州城都找不出第二对。
这是去年袁老夫人赏给袁玉柔的，那时候袁玉柔假装乖巧，袁老夫人一时心软，把原本要给袁盼儿的备用款打了这对耳环赏她，袁盼儿记得清清楚楚。
袁盼儿拿起耳环，冰凉的蜜蜡贴在掌心，东珠的棱角硌着皮肤，她抬眼看向陈知礼，“在哪里找到的？”
“床板底下的缝隙里，掉进去了，没人发现，上面还沾了一点床板的木屑，肯定是掉进去有几了。”
陈知礼坐在她对面，指尖敲了敲桌面，“整个宅子搜遍了，没找到袁玉柔，她应该是在杀了王奎之后就离开了，但是耳环落在这里，就是跑不掉的证据。”
袁盼儿把耳环重新包好，放在妆盒最底层锁起来，锁芯转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不再沙沙响，只有宫灯的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暖黄的光落在袁盼儿脸上，映得她眼底冷光闪闪。
陈知礼起身走到她身边，从背后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别生气，这一次，证据都在我们手里，跑不掉他们的。”
袁盼儿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竹香气，指尖轻轻摩挲着妆盒上的雕花纹路，“我没生气，我只是觉得，幸好我能及时醒悟，没有再被她们偷换庚贴，幸好我们一起，能把这些蛀虫一个个挖出来。”
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夜风把甜香吹进窗缝，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黄的烛火晃着，把耳环锁在精致的妆盒里，锁着这一份沉甸甸的死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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