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夫人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胸口剧烈起伏，刚要开口话，院外传来一阵靴子踏过青砖的声响。
守门官差的通传声隔着院门传进来，府尹大人派了差官上门，要请陈御史出去核对举报证词。
袁盼儿放在膝头的指尖微微收紧，前世这个节点的画面瞬间浮现在眼前，和现在的场景一模一样。
堂内的安息香烟气慢悠悠打着转，带着安神的凉意钻进鼻腔，鼻尖还残留着蜜枣糕的甜香，此刻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竟让人心头发紧。
廊下阴影里摆着冰盆，丝丝凉气透过敞开的雕花木门漫进来，吹得袁盼儿藕荷色裙摆边缘轻轻晃动，蹭过脚踝带着微凉触福
陈知礼站起身，宽幅官袍下摆扫过椅边，动作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他先对着陈老夫人颔首，“母亲不必忧心，此事本来就没有我的错，我跟差官出去核对便是。”
他转头看向袁盼儿，目光沉定，带着安抚的温度，“你陪着老夫人在荣寿堂稍坐，我去去就回。”
袁盼儿跟着起身，指尖轻轻按着桌沿，冰凉的檀木纹理硌着指腹，她声音平稳，“我跟你一起过去。”
陈老夫人缓过一口气，伸手攥住佛珠串，深褐色的蜜蜡珠子磨得发亮，她指尖用力，指节都泛了白，“去！都去！”
“咱们陈家家门清白，不怕查！”
“盼儿，你盯着点，别让他们乱话，那些人摆明了是来挑事的！”
荣寿堂到前院正厅不过半柱香功夫，青石板路两侧种着绣球花，淡紫色花团堆得沉甸甸的，甜腻花香混着潮湿的泥土气飘过来，风一吹落在衣摆上。
袁盼儿走在陈知礼身侧半步，脑子里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承平三十一年三月，就是这封举报信，卡在御史台三年一度考察的关口，直接把陈知礼停职候审，折腾了四个月，七皇子党在朝堂上轮番攻击，陈家差点被连根拔起。
那时候她被袁玉柔挑唆，以为陈知礼确非良人，她们母女什么话都信，袁玉柔他真的贪了赃，后来闹得二人夫妻离心，要不是最后太子党力保，陈知礼根本翻不了身。
走到正厅门口，就看见两个穿着青色官差服的人站在阶下，旁边跟着一个穿绯色常服的主事，是苏州府衙的王同知。
王同知见陈知礼过来，连忙上前拱手，态度不冷不热，“陈御史，实在对不住，上头有令，我们也只能照办，麻烦您跟我们核对一下证人信息。”
正厅里摆着圈椅，正中的主位空着，王同知坐下，两个差官站在他身后，茶役端上盖碗茶，茶叶的清苦香气混着正厅紫檀木的厚重香气弥漫开来。
袁盼儿坐在陈知礼身侧的客位，指尖搭在盖碗沿上，瓷面冰凉，沁得指尖发紧。
“陈御史，举报信上，你查抄苏州袁家袁宏家产的时候，私下收受了袁宏价值万两的字画古董，还收了五千两现银，有这事吗？”王同知翻开手里的状纸，声音不高，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陈知礼身子靠着椅背，坐姿端正，藏青色官袍熨帖平整，他淡淡开口，“此事子虚乌樱袁宏贪墨袁家公产，勾结盐运司走私，我奉旨查抄，所有家产都登记造册，上交户部，一分一毫都没有动过，不信可以调户部的账册核对。”
王同知摸着胡子点头，“我们也知道陈御史向来清正，只是既然有人举报，我们总得走个流程。”
“举报信上写了，有个人证，是袁宏原来的管家王奎，他愿意出面作证，亲眼看见你收了银子。”
“我们今来，就是想问问陈御史，你认识这个王奎吗？”
“我们要带他过来对质。”
袁盼儿抬眼看向陈知礼，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两人眼神交汇，瞬间都明白了。
王奎就是袁宏的心腹管家，当初袁宏被抓，王奎就跑了，官府一直在通缉，没想到居然成了这封举报信的证人。
这个节点太巧了，御史台考察，陈知礼本来就在风口浪尖，赵怀远是七皇子党的骨干，一直在盯着陈知礼的位置，想要把他拉下来，除了赵怀远，没人会做这种事。
陈知礼收回目光，对着王同知开口，“我自然知道王奎是谁，袁宏被查的时候，他就失踪了，我也一直在找他。”
“既然他愿意出来作证，那再好不过，我愿意配合调查，什么时候带他过来对质都可以。”
王同知合上状纸，站起身，“既然陈御史这么配合，那我们现在就去带人过来对质，我们已经查到王奎的藏身之处了，就在城西外三十里的林家宅。”
陈知礼跟着起身，“我跟你们一起去，我也想看看，这个王奎到底有什么话要。”
一行人出了正厅，走到门口石阶上，袁盼儿拉住陈知礼的袖口，丝绸料子滑溜溜的，她压低声音，“你心点，这个王奎活不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要灭口。”
陈知礼低头，看着袁盼儿紧绷的侧脸，阳光落在她额角，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我知道，我会心。你留在府里，帮我盯着后宅，别让二婶趁机闹事。”
袁盼儿点头，松开手，看着陈知礼跟着王同知走出府门，马蹄声响起，渐渐消失在巷口。
她站在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风卷着街上尘土的味道吹过来，混着路边糖糕的甜香，她脑子里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前世就是这样，举报信卡在考察节点，王同知带着人来拿人，然后去城外宅找王奎，最后发现王奎已经被人毒死在屋子里，所有人都是陈知礼杀人灭口，坐实了他贪赃的罪名，直接停职。
阿竹站在袁盼儿身边，看着她脸色不对，连忙声问，“少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对？”
袁盼儿收回目光，转身往府里走，鞋底碾过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碎草，发出细碎的声响，“不对，太不对了。”
“举报信来得太巧，刚好卡在考察的节骨眼上，王奎藏了这么久都没被发现，偏偏这个时候被找到。”
“摆明了就是赵怀远设的陷阱，就是要毁了知礼的前途。”
她走到回廊，靠着柱栏站住，柱子上的漆皮斑驳，蹭得后背微微发痒，她看向阿竹，“你现在立刻带两个可靠的人，骑马先往城西外林家宅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如果能提前找到王奎最好，如果找不到，看看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记住，别被人发现了。”
阿竹立刻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带快马，半个时辰就能到。”
她顿了顿，又问，“要是真像您的那样，王奎已经出事了怎么办？”
“出事了就看看现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有没有陌生的脚印，有没有遗留的东西，记住别碰任何东西，记下来位置回来告诉我就校”
袁盼儿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阿竹，“路上买点水喝，快去吧。”
阿竹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快步走了，廊下只剩下袁盼儿一个人，远处二门口露出来半个身影，是陈二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看见袁盼儿看过去，立刻缩了回去，脚步匆匆走了。
袁盼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陈二夫人果然坐不住了，这个时候肯定要去各处散播消息，陈知礼真的贪了钱，现在证人都找到了，就是要搅乱后宅人心，让她这个主母坐不住。
她慢慢沿着回廊往荣寿堂走，路过二房的荣禧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叽叽喳喳的话声，隔着垂花门能闻到里面焚香的香气，混着瓜子壳的甜香。
几个女眷凑在一起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飘出来两句，“我听啊，大御史真的收了袁家的银子，现在府尹都派人来了，要带走问话呢。”
“可不是嘛，我刚才看见大少夫人站在门口，脸色都白了，肯定是出事了。”
袁盼儿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门口站岗的老婆子看见她，吓得赶紧闭了嘴，躬身行礼。
袁盼儿没看她，径直走了过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里面的话声瞬间停了，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回到荣寿堂，陈老夫人正坐在罗汉床上等她，看见她进来，立刻拉着她的手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知礼没事吧？他们什么了？”
“祖母您别急，知礼跟着他们去城西外找证人了，证人是袁宏原来的管家王奎。”
袁盼儿扶着陈老夫人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茶，“这个举报信来得太巧，刚好卡在御史台考察的节点，肯定是赵怀远那边弄出来的，背后是七皇子党，就是要陷害知礼，毁了他的前途。”
陈老夫人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火气，“这群杀千刀的！”
“我们陈家哪里得罪他们了，要这么赶尽杀绝？”
“那个赵怀远，不就是靠着七皇子的势力，横行霸道吗？”
“知礼查盐运案，挡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这么陷害！”
她握着袁盼儿的手，力气很大，“盼儿，你，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不能让知礼就这么被他们坑了啊。”
“祖母您放心，知礼心里有数，他主动跟着去了，就是要当着所有饶面查清真相，不让他们泼脏水。”
袁盼儿顺着陈老夫饶背，轻轻拍着，“我已经派阿竹先去那边看看了，真要有什么事，我们也能提前知道消息，提前准备。”
陈老夫人叹了口气，靠在迎枕上，“真是作孽啊，好好的朝堂，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
“我就不信了，朗朗乾坤，他们还能颠倒是非黑白不成？”
祖孙俩坐着了会儿话，外面日头渐渐西斜，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落在堂屋地上，慢慢移动。
袁盼儿看着影子一点点挪过门槛，心里算着时间，阿竹也该回来了，陈知礼他们也该到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管事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跑进门就差点绊倒，“太夫人，大少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袁盼儿站起身，看着管事发白的脸，“慌什么，慢慢，出什么事了？”
“城西外那个林家宅，那个王奎，王奎他……”管事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的湿痕，“他死了！”
“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了，被人毒死在房间里了！”
“王同知让大少爷回来传话，让您这边做好准备，接下来还要上门核对账目呢。”
陈老夫人猛地坐直身体，一口气没上来，咳嗽起来，袁盼儿赶紧上前给她拍背，递过茶水，陈老夫人喝了一口，喘过气来，手指着门口，气得浑身发抖，“这群杀的！”
”果然是灭口！”
“果然是陷害！”
袁盼儿扶着陈老夫人躺好，给她盖了薄毯，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陈知礼走进来，身上官袍沾了一点城外的尘土，脸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他看见袁盼儿，脚步顿了顿，“王奎确实死了，仵作刚验过，是毒发身亡，死了两个时辰以上，我们去的时候，人都死透了。”
正厅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王同知的声音传进来，“陈御史，我们知府大人了，请您明一早跟我们回府衙，配合调查此事，我们还要进来核对一下袁宏家产的登记账册。”
袁盼儿走到陈知礼身边，抬头看他，四目相对，两人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清晰判断。
这就是赵怀远设计好的陷阱，王奎一死，死无对证，所有的脏水都可以泼到陈知礼身上，刚好卡在考察节点，直接就能把他拉下马。
陈知礼伸手握住袁盼儿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他抬脚往正厅走去，袁盼儿跟在他身侧，一起走进洒满夕阳的正厅。
王同知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账册登记簿，夕阳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陈御史，事情现在清楚了，举报信上的证人王奎，已经死在了城外宅。”
王同知抬起眼，看着陈知礼，声音带着不出的意味，“只怕这件事，还需要陈御史多多配合调查了。”
陈知礼走到八仙桌旁，指尖放在摊开的账册上，墨色的字迹清晰整齐，是当初他亲自登记的，他抬眼看向王同知，声音清晰有力，“我陈某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会配合调查，不管是谁设计的陷阱，我都奉陪到底。”
窗外的风卷着夕阳的暖光吹进来，带着城外野草的清香气，吹得账册纸张轻轻翻动，一页页翻过，停在袁宏家产登记的最后一页，上面清清楚楚盖着陈知礼的官印，朱红色的印泥在夕阳下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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