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才就想不通,陈二夫人既然做了接应柳絮的事,怎么会敢光明正大拎着礼盒过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五千两银子的局,摆得刚好,就是不知道这局,最后会套住谁。
阿竹站在旁边,看着袁盼儿脸上冷锐的笑,大气都不敢出,厅外晨风吹过竹帘,晃得光影在银票上来回动。
袁盼儿抬手理了理鬓边垂下的素银珠花,珠串碰撞发出细碎轻响,冰凉的珠子蹭过耳后皮肤,让她更加清醒。
鼻尖还留着野山参浓郁的药香,混着红漆盒新漆的松香,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陈二夫人这步棋走得实在拙劣,又实在险,五千两不是数目,放在寻常人家,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么多钱,放在世家后宅,刚好够坐实一个贪财的罪名。
“少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竹压着声音问,指尖攥着帕子,帕角都被揉出了褶皱,“这摆明了是给您下套,咱们不能收,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袁盼儿把银票重新叠好,放回盒子的夹层里,重新盖上木板,扣好缝隙,动作不急不缓,指尖稳稳当当没有半分颤抖。
她抬眼看向阿竹,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当然是拿着这盒人参,还有这张银票,去荣寿堂找老夫人。”
阿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亮,“对呀,咱们直接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老夫人,让老夫人做主,看她陈二夫人还有什么话好。”
袁盼儿走到穿衣镜前,抬手整理了一下藕荷色撒花罗裙的裙摆,衣料垂顺,蹭过脚踝带着冰凉的触感,镜中女子眉眼舒展,早已不是前世那个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姑娘,眼底藏着风雨过后的沉静锐利。
她拿起放在镜边的素色手帕,叠好放进袖袋,转身对着阿竹点头,“走吧,咱们别让老夫热久了。”
阿竹重新把人参放回盒子里,系好红绸带,然后拎着盒子,跟在袁盼儿身后出了汀水轩。
初夏的风带着石榴花的甜香,从宅院里各处吹过来,廊下扫落叶的老婆子见了袁盼儿,连忙停下手里的扫帚,恭敬地行礼,袁盼儿微微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荣寿堂的方向走。
荣寿堂坐落在陈府后宅最安静的位置,院子里种着两株百年老石榴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遮着大半个院子,阴凉里带着草木的清香气,树上挂着拳头大的青石榴,还没成熟,带着青涩的草木气。
院门敞着,门口的丫鬟见袁盼儿过来,连忙笑着屈膝行礼,“大少夫人来了,太夫人正在里面吃蜜枣糕呢,刚要找您过去话。”
袁盼儿笑着点头,跨过高高的门槛,堂屋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香气清淡悠长,混着外间飘进来的草木气,闻着让人心里安稳。
正中的罗汉床上铺着青缎软垫,陈老夫人斜靠在迎枕上,手里拿着一串蜜蜡佛珠。
见袁盼儿进来,连忙放下佛珠,笑着招手,“盼儿来了,快过来坐,刚蒸好的蜜枣糕,还热着呢,你尝尝,是你爱吃的枣泥馅。”
袁盼儿走上前行礼,起身走到旁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云嬷嬷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君山银针过来,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茶叶在白瓷盖碗里舒展,香气清鲜甘醇,顺着热气飘上来。
袁盼儿接过茶盏,放在手边,抬眼看向陈老夫人,语气诚恳,“祖母,孙媳妇今过来,除了给您请安,还有一件事要跟您。”
陈老夫人见她神色郑重,收起脸上的笑意,抬手挥了挥,堂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退了出去,只留云嬷嬷守在门口,关上了半开的堂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陈老夫人指尖摩挲着蜜蜡佛珠,珠子光滑温润,带着常年把玩的包浆,“你,我听着,是不是二房那个女人又给你找不痛快了?”
“二夫人今早上拎着这个人参礼盒去我汀水轩了。”
袁盼儿开口,示意阿竹把礼盒拿过来放在地上,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两根野山参,参香瞬间散开,盖过了安息香的清淡。
她指着盒子底部,“阿竹收拾的时候发现盒底有夹层,里面藏了这个,祖母您看。”
云嬷嬷走过来,掀开夹层木板,拿出那张五千两的银票,双手递给陈老夫人。
陈老夫人接过银票,展开看了看,米黄色桑皮纸,恒昌银号的水印清晰,五千两的数额烫金印在上面,刺得人眼睛疼。
她指尖抖了抖,把银票放在旁边的炕几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好啊,好一个二夫人,她这是玩的哪一出?”
“孙媳妇儿想着,二夫人这是来试探我的。”
袁盼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清苦的茶香压下了参香的浓郁,她放下茶盏,语气平稳,把事情原原本本清楚,“昨柳絮从柴房跑了,整个府里都知道,二夫人怕我怀疑到她头上,特意过来送人参示好,把这张银票藏在夹层里。”
“若是我贪这五千两银子,把银票收起来,转头她就能过来跟祖母,我私收她的贿赂,容不下二房,贪财善妒。”
“若是我不收,退还给她,她又能到处我不给她认错的机会,容不下半分错处,坐实我善妒的名声。”
陈老夫人听完,气得手都抖了,拿起炕几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才压下心里的火气,蜜蜡佛珠被她攥得紧紧的,珠子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从来就没安好心!”
“自从知礼他爹走了,她就一直盯着长房的位置,盯着中馈的权力,之前派儿媳妇给你栽赃东珠,后来又接应柳絮逃跑。”
“现在居然敢玩这种栽赃陷害的把戏,放到我跟前来了!”
荣寿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石榴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还有陈老夫人粗重的呼吸声。
安息香的烟气慢慢往上飘,在梁下绕出淡淡的烟圈,袁盼儿坐在椅子上,等着陈老夫人消化这件事,她知道,陈老夫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谁是谁非,一眼就能看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陈老夫人才缓过气,抬手挥了挥,“云嬷嬷,你把这银票收起来,记在账上,五千两,算二房主动交出来的公中银两,入府里的公账。”
云嬷嬷应声收好银票,站回门口,陈老夫人抬头看向袁盼儿,脸上的怒气慢慢退下去,换成了温和的笑意,她招手让袁盼儿坐到她身边来,“盼儿,你做得对,你没有藏着掖着,直接拿过来给我看,就明你心里坦荡,没有半点私心。”
袁盼儿起身走到罗汉床边坐下,陈老夫人拉住她的手,老太太的手带着皱纹,却温暖有力,紧紧握着她的手,“我知道,自从你嫁进来,二房就没消停过,从大婚第一开始,就处处给你找不痛快。”
“之前我还想着,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容就容一分,没想到她们母子越来越得寸进尺,居然敢跑到你院子里下套来了。”
“祖母,孙媳妇不是怕她,只是觉得,这种事不该瞒着您,府里的规矩摆在那里,中馈在我手里,二房这样做,坏的是府里的规矩。”
袁盼儿语气诚恳,看着陈老夫饶眼睛,“孙媳妇知道您看重阖家和睦,可有些人心底的野心,不是忍让就能填得满的。”
“她今敢藏五千两银票试探我,明就能敢动府里的库房账目。”
陈老夫人连连点头,拍着袁盼儿的手背,“你得对,得太对了。”
“我之前就是太纵容她了,以为她只是想要点好处,没想到她野心这么大,居然敢动长房的心思,敢给你下套。”
“你放心,祖母站在你这边,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谁也别想动长房的位置。”
她顿了顿,松开袁盼儿的手,拿起炕几上的蜜枣糕,递了一块给她,蜜枣糕蒸得软乎乎的,甜香扑面而来,“这块你吃,我跟你,以后不管二夫人玩什么花样,你都直接拿过来给我看。”
“不用给她留脸面,也不用顾忌什么情分,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她瞎折腾。”
袁盼儿接过蜜枣糕,咬了一口,枣泥细腻甜软,甜香在嘴里散开,带着糯米的清香,她点零头,“孙媳妇儿记住祖母的话了,以后有任何事,都不会瞒着祖母。”
“这就对了。”陈老夫人笑着点头,拿起自己那块蜜枣糕,慢慢咬着,“知礼这孩子,从就沉稳,心思都在公务上,后宅这些弯弯绕绕他不懂,也没功夫管,你一个人撑着长房不容易,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给你做主。”
“你记住,你是明媒正娶嫁进来的长房主母,这位置坐得堂堂正正,谁也抢不走。”
堂外传来脚步声,守门的丫鬟进来回话,是大少爷回来了,刚进府,往荣寿堂过来了。
袁盼儿知道是陈知礼从衙门回来了,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准备给陈知礼让路,陈老夫人拉住她,“你坐着别动,正好让他过来,也听听这件事,看看他二婶做的好事。”
脚步声停在堂门口,陈知礼穿着藏青色官袍,腰束玉带,靴上沾了一点外面的尘土,他跨进门槛,先给陈老夫人行礼,抬眼看到袁盼儿坐在陈老夫人身边,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娘,您找我?”
陈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指着桌上的人参礼盒和收在碟子里的银票,把事情了一遍,完之后,叹了口气,“你二婶这个人,野心越来越大,自从你父亲走了之后,就一直盯着长房的位置。”
“盼儿刚嫁进来,她就处处刁难,现在居然玩起这种栽赃试探的把戏,你,这像话吗?”
陈知礼听完,指尖放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木制桌面带着微凉的触福
他抬眼看向陈老夫人,又看了看袁盼儿,脸色平静无波,声音沉稳,“这件事我知道了,二婶既然不安分,自然有规矩管着。”
“我今从衙门回来,本来就有一件事要跟娘和盼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银票,落在袁盼儿脸上,眼神带着几分凝重,“苏州府刚刚递过来一封举报信,举报我借着查抄袁宏家产,抓捕袁宏的机会,收受袁家好处,贪赃枉法。”
荣寿堂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石榴叶被风卷着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轻响,安息香的烟气慢慢飘上来,绕着梁上的雕花打转。
陈老夫人手里的蜜蜡佛珠掉在软垫上,咕噜噜滚了两下,停在袁盼儿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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