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玉柔坐在靠窗的雅座里，看着楼下青布轿消失在巷口拐角，抬手按住被热水烫红的手背，刺痛顺着神经窜到心底，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重新蒙上面纱，拿起放在桌角的布包，起身推开雅座的木窗，顺着屋檐后的路往城外乱葬岗走去，那里早就有人给她安排好了藏身的地方。
汀水轩院内，洒扫丫鬟刚浇完院角的月季，水珠顺着碧色叶片滚落，砸在湿润的黑泥上，溅起细微的泥土腥气。
晨风吹过廊下挂着的竹帘，竹片碰撞发出细碎轻响，混着早膳剩下的粳米粥香，顺着半开的雕花窗棂飘进客厅。
袁盼儿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指尖捻着一张刚绣了半片兰叶的素绫，丝线是上好的苏州绒线，靛蓝色泛着柔光，蹭过指腹带着细微的绒福
阿竹端着刚沏好的碧螺春进来，白瓷茶船放在炕几上，发出轻轻一声磕碰响，茶叶的清香气顺着热气散开，混着院外泥土的湿气裹着人。
她凑到袁盼儿身边，压低声音开口：“少夫人，荣禧堂那边的丫鬟过来传信，二夫人已经往咱们汀水轩来了，手里还拎着个红漆木盒，看着像是厚重的礼海”
袁盼儿指尖顿了顿，针穿过素绫，把靛蓝色线带过布面，留下一道整齐的针脚。
她抬眼看向阿竹，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她倒是来得快，柳絮刚跑了一夜，她就按捺不住过来撇清了。你去门口接着，就我在厅里等着呢。”
阿竹应声退出去，廊下竹帘被风卷着掀起一角，晨光漏进来，在青砖地上印出细碎的方格纹。
袁盼儿放下针线，指尖蹭过炕几上陈知礼早晨留下的墨锭，松烟墨带着淡淡的松脂香气，是陈知礼最爱用的一款。
她心里清楚，陈二夫人这一趟过来，打的什么算盘明明白白，昨夜柳絮跑了，整个陈府都翻遍了没见人影，陈二夫人肯定怕袁盼儿怀疑到她头上，特意过来演这么一出戏。
院外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绣着缠枝莲的藏青裙摆先跨进门槛，陈二夫人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随着脚步晃动，珠翠碰撞发出细碎轻响。
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手里拎着一个一人高的红漆描金礼盒，盒面刻着松鹤延年的纹样，红漆泛着温润的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大少夫人，我今特意过来赔罪来了。”
陈二夫人一进门就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诚恳，一边一边示意身边的丫鬟把礼盒放在门口的条案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袁盼儿脸上，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都怪我平日里管教不严，府里的下人被那丫头钻了空子，昨居然让她从柴房跑了，搅得整个府里都不得安宁，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袁盼儿连忙起身，走到厅中央，伸手虚扶了一把，笑意温婉得体，“二婶的哪里话，这怎么能怪二婶呢？”
“那丫头心思狡诈，本来就是她藏得深，谁能想到她居然能买通看门的护卫跑出去。”
她侧身引着陈二夫人坐到主位旁边的玫瑰椅上，阿竹端着刚泡好的茶进来，给陈二夫人斟了一杯，茶香漫开，盖碗放在瓷托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陈二夫人端起茶盏，盖子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才放下茶盏开口：“话虽这么，可那丫头本来就是通过我院里的人介绍进来的，起来我也脱不了干系。”
“你刚嫁过来没多久，就接了中馈，日日操劳，还得应付这些下作手段，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这盒人参是我娘家兄长从长白山带回来的野生参，年份足得很，给你补补身子，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这话里话外，都把责任推到柳絮自己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自己识人不清，半分没提接应逃跑的事。
厅外飘进来月季的甜香，混着陈二夫人身上熏的蔷薇香，甜得有些发闷。
袁盼儿坐在对面的罗汉床上，指尖搭在膝盖上的绣棚边缘，笑意一直挂在脸上，半点不见恼色。
“二婶太客气了，不过是个逃聊丫鬟罢了，我怎么会往心里去。”
袁盼儿声音柔和，听不出半点异样，“府里这么大，哪能个个都省心，出点事也是难免的。”
“”何况昨老夫人已经发话了，护卫已经封锁了城门，想来那丫头也跑不远，迟早能抓回来。”
陈二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袁盼儿，对方脸上依旧是温温和和的笑，看不出半分怀疑。
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又接着开口：“话是这么，可我还是觉得愧疚。”
“你不知道，我昨听这事，一夜都没睡好，就怕你觉得我是故意纵容，那我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二婶多虑了，我怎么会这么想。”
袁盼儿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清苦的茶香，“咱们都是陈家的人，本来就是一条心，二婶是什么样的人，府里谁不清楚，我怎么会因为一个丫鬟就怀疑二婶。”
再，昨那丫头做的那些事，证据都摆在那里，老夫人也了，她是自己不安分，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这番话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陈二夫人台阶下，又点了一句“证据都在”，话里有话，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陈二夫人心里咯噔一下，低头搅了搅杯里的茶叶，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再抬头时脸上又堆起了笑：“还是大少夫人宽宏大量，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平日里也多亏你和知礼照拂，我心里一直都记着。”
“二弟年轻有为，哪用得着我们照拂。”袁盼儿顺着她的话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外壁的冰裂纹，凉意顺着指尖渗进来，让她头脑越发清醒。
陈二夫人这一通表演，无非就是做贼心虚，想要先把自己摘干净，免得到时候被抓住把柄。
对方既然愿意演，她就陪着演，反正主动权在她手里，不急着拆穿。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你一言我一语，着些府里的闲散话，从苏州今年新上市的春茶到城西绣庄新进的绣线，又到三月三庙会上的景致，表面上和和气气，像是一对相处融洽的婶侄，可彼此心里都门儿清，谁都没破那层窗户纸。
陈二夫人时不时试探一句，问袁盼儿对柳絮逃跑的看法，问她怀疑不怀疑府里有人接应，袁盼儿都笑着打了太极，半口风都没露，反过来安慰陈二夫人不要多想，倒是把陈二夫人憋得心里发痒，却又发作不得。
坐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陈二夫人见袁盼儿始终温和有礼，看不出半分异样，也摸不准她到底是不是怀疑自己，心里七上八下，又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
临走的时候还反复叮嘱，让袁盼儿一定要好好炖了那人参补身子，千万不要客气，得像是真的只是来送礼物赔罪一样。
袁盼儿亲自把她送到汀水轩门口，看着她的仪仗顺着抄手游廊走远，珠翠的声响渐渐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了客厅。
阿竹跟着她身后进来，看着条案上那个红漆描金的木盒，撇了撇嘴，“这二夫人也真是会装，明明就是她接应柳絮跑的，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过来送东西，我看着都觉得恶心。”
袁盼儿走到条案边，伸手拍了拍红漆盒盖，漆面光滑温润，带着新漆淡淡的松香，她笑了笑，“她越要装，我们就越要看她装到底，打开看看吧，我倒要看看，这盒里除了人参，还有什么别的好东西。”
阿竹应声走过来，蹲下身解开盒盖上系着的红绸带，木盒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被掀开，一股浓郁的参香扑面而来，混着药材的清苦气散开，填满了整个客厅。
盒子里铺着鹅黄色的软缎，整整齐齐摆着两根人参，参须完整，参顶顶着又圆又大的参芦，一看就是年份极高的野山参，确实价值不菲。
阿竹伸手把人参拿出来，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仔细看了看盒子内部，“参是好参，就是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她话音刚落，指尖碰到盒子底部，感觉夹层有点不对劲，硬邦邦的，不像是全铺了软缎，她抬头看向袁盼儿，“少夫人，你看这盒子底好像有夹层。”
袁盼儿走过去，蹲下身，指尖顺着盒子底部边缘摸索，果然摸到一道细微的缝隙，她指甲扣进缝隙里，轻轻一撬，一块薄薄的木板被掀了起来，木板下面平整地躺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米黄色的桑皮纸，印着苏州恒昌银号的水印，字模清晰。
阿竹拿起银票，展开一看，惊呼出声，“我的，整整五千两银子！”她把银票举到光亮处，透光看了看水印，确定是真的，“五千两，刚好够在苏州城外买一间带园子的宅子，二夫人把这个藏在人参盒子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袁盼儿接过银票，指尖摩挲着桑皮纸粗糙的纹理，恒昌银号的油墨香气蹭在指腹，数额清清楚楚印在纸面上，五千两整，分毫不差，不多不少，刚好够买城外一间不错的宅子。
她看着银票上清晰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冷锐的笑，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银票上，水印纹路清晰，像一张摊开的网，等着人往里钻。
五千两，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一个点上。
收了，转头就能被她捅到老夫人面前，告一个贪财受贿，私收二房贿赂的罪名，坐实她善妒贪财的名声。
不收，退回去，就等于摆明了我已经看穿你了，咱们撕破脸，陈二夫人就能转头到处我容不下她，不给她半分余地。
袁盼儿捏着银票，指腹蹭过纸面那行烫金的数额，窗外飘进来月季的甜香，混着参香落在鼻尖，她垂着眼，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有指尖一点点收紧，把银票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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