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礼指尖轻轻叩着桌沿府,抬头对门外候着的管事吩咐,立刻封锁陈所有出入口,凡是今晚出府的车辆人员一律拦下仔细盘查,调动所有护卫,把整个陈府从内到外搜一遍,不放过任何一间空房和死角。
话音刚落,远处荣禧堂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灯笼光影晃过院墙,显然陈二夫人已经得到消息,赶过来“探听”动静了。
院外的灯笼被夜风扯得光影晃动,皂色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细碎声响,十几个护卫提着腰刀分成四队,沿着抄手游廊快步散开,木鞘碰撞腰带上的铜扣,发出清脆叮铃声。
汀水轩院内飘着晚香玉的甜香,混着夜露的湿冷钻进衣领,阿竹提着灯笼站在院门口,灯笼芯烧得噼啪响,暖光映得她半边脸发亮,她攥着腰间帕子,指尖冰凉,目光扫过院墙每一处阴影,连蚊虫振翅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袁盼儿坐在汀水轩厅堂的酸木枝圈椅上,指尖摩挲着茶盏外壁的冰裂纹,窑变釉带着凉意,顺着指尖窜到臂,让她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慢慢安定下来。
茶盏里还飘着碧螺春的清香气,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嫩绿的芽尖浮浮沉沉,她看着茶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早已经把前因后果理得透亮。
柳絮就是袁玉柔,从她顶着这张脸混进陪嫁队伍的时候,袁盼儿就认出来了。
柳姨娘给她调制了变颜的药膏,又故意烫伤她半张脸遮去原本的轮廓,声音也刻意压粗了些,骗过了府里所有人,却骗不过袁盼儿。
上一世袁玉柔就是靠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一次次混在她身边,给她下绊子,挑拨她和陈知礼的关系,最后把她逼到死路。
这一世袁盼儿故意不破,就是要留着她当鱼饵,钓出藏在陈家后院的大鱼,谁知道二夫人沉不住气,居然连夜把人接走了。
厅门外传来脚步声,陈二夫人提着藏青撒花裙裾走了进来,头上抹额的珍珠随着脚步晃动,发出细碎的光晕。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帕子按在胸口,一进门就开口,声音都带着颤:“大侄媳妇,我刚才在那边就听见动静,柳絮那个蹄子跑了?”
”这可怎么好?”
“是不是我们府里哪里的防卫出了岔子?”
她一边,一边抬眼扫过厅堂,目光在袁盼儿和陈知礼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空空的地面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快得让人抓不住。
厅堂里燃着银丝炭,暖烘烘的空气里带着松香,混着陈二夫人身上熏的蔷薇香,甜得有些发闷。
袁盼儿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她起身笑了笑,“二婶坐,不怪防卫不严,本来就是有人故意接应,她才能跑得这么顺当。”
陈二夫人坐到旁边的玫瑰椅上,接过阿竹递来的茶盏,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连忙缩了一下又重新攥住。
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责:“都怪我,当初柳絮来求收留的时候,我看着她可怜,又想着大侄媳妇刚进门身边缺人手,就给推过来了。”
“谁知道她是这么个包藏祸心的东西,要是我当时多留个心眼,也不会出这种事。”她着,还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像是真的在悔恨。
袁盼儿看着她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碧螺春的清苦漫过舌尖,压下了心里的腻味,“二婶也不必自责,该来的总会来,跑了一个柳絮,总比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要好。”
陈知礼站在窗边,背着手看向院外晃动的灯笼光影,夜风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
他没回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二婶放心,府门都封了,护卫已经搜遍了整个院子,若是柳絮还藏在府里,总能搜得出来。”
陈二夫人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连忙笑道:“对对对,肯定能搜出来,我就是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要是需要我发动各房的人帮忙搜,我立刻就去安排。”
正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领头的护卫千户擦着汗走进来,身上铠甲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他对着陈知礼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喘:“回少大人,回少夫人,整个陈府从内到外都搜遍了,各处空房、杂物间、后花园假山洞,就连马厩的草堆都翻了,没找到柳絮的影子。”
各门口守门的护卫也了,从柳絮被关起来到发现失踪,没有任何车马人员出府,怪就怪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二夫人在一旁接话,故意露出惊讶的神情:“怎么会不见了呢?难不成她还能插翅膀飞出去?”
她着,又看向袁盼儿,“会不会是她藏在什么隐秘地方,护卫们没搜到?”
袁盼儿笑了笑,放下茶盏,“府里这么多人搜都没搜到,要么是已经从密道出去了,要么就是早就被人送出府了。”
“护卫们封锁消息的时候,距离发现失踪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足够接应的人把她送出城门了。”她话得直白,眼睛盯着茶盏的手晃了晃,溅出一滴茶水落在手背上。
陈二夫人连忙用帕子擦干净,强笑道:“大侄媳妇得有理,接应的人肯定早就安排好了,不然怎么能跑得这么顺当。”
“时候不早了,老身也不打扰你们了,我回去就让我房里的人都警醒点,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立刻过来通报。”
她着,起身福了一福,快步走出了厅堂,着陈二夫人,看着她脸上的肌肉轻轻跳了一下,端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蔷薇香慢慢散在空气里。
厅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陈知礼转过身,走到袁盼儿对面坐下,他看着袁盼儿,语气带着询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柳絮有问题,对不对?”
袁盼儿点头,拿起那封放在桌案上的旧信,指尖敲了敲信封,“这封信是放在我妆台抽屉里的,除了我和阿竹,只有柳絮进过我的卧房整理杂物,不是她放的还能是谁?”
“她本来就是冲着我们来的,故意放这封信挑拨我们的关系,好给二夫人做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知礼,窗外的灯笼光影映在她眼底,亮得通透,“你知道柳絮是谁吗?”
陈知礼眉峰一动,“你来听听。”
“她就是袁玉柔,我的庶妹。”
袁盼儿语气平静,像是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她心底的情绪。“她和柳姨娘、我堂伯袁宏合谋,偷换了庚帖,想要让我嫁给那个来子沈惊鸿,她嫁给你。她们以前害死了我母亲,现在又来害我和弟弟,还谋夺我母亲的嫁妆及袁家家产。”
“我阻止了她们偷换庚帖,她不甘心,就换了一张脸,混进陪嫁队伍里,就是想再来一次偷换日,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抢走。”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灯笼芯烧得噼啪响。
陈知礼看着袁盼儿,看着她脸上平静无波的神情,心里猛地一疼,他只知道袁家嫡庶不和,却没想到袁盼儿竟然经历过这么多。
带着血海深仇,一步步走到现在,还能这么稳得住,把仇人放在身边引蛇出洞,这份隐忍和胆魄,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袁盼儿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声音也放得柔了,“委屈你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到现在,都没跟我过。”
袁盼儿抬头看向他,撞进他眼里满满的心疼,心里那点积攒了两世的委屈,突然就化开了一点。
她摇了摇头,“我不,是因为我还没拿到确凿的证据,二夫人一直想把你拉下台,让她儿子掌控陈家,袁玉柔就是她手里最好的刀。”
“我把袁玉柔留在身边,就是想等着她们露出更多马脚,一次性把府里的蛀虫都清理干净。”
“现在她跑了,虽然可惜,但也不是坏事,至少坐实了二夫人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你得对。”陈知礼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之前核查盐运账目,发现二房管家偷偷跟赵怀远的人往来密切,赵怀远是七皇子的心腹,一直想拉拢我投靠七皇子,我没答应,他们就想从后宅动手,先搅乱陈家,再逼我就范。”
“袁玉柔跟他们勾结,本来就是冲着我们来的,跑了就跑了,她迟早还要再来作怪,我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袁盼儿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冷意,“她跑出去,只会忍不住跟二夫饶人联系,我们只要盯着二夫饶人脉,总能找到她的踪迹。”
“袁玉柔性格急功近利,得不到她想要的,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再跳出来给我们找麻烦,到时候我们再来个瓮中捉鳖,一次性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夜渐渐深了,护卫们撤了回来,重新把守住各处出入口,陈老夫人那边也打发人过来问了消息,袁盼儿一一回了,人没搜到,已经加强了防卫,让老夫人安心歇息,不必挂心。
阿竹端来热水伺候两个人净手,铜盆里冒着热气,茉莉皂角的香气散开来,混着厅里的松香,让人放松下来。
袁盼儿擦干净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城外方向隐约能看到城墙上的灯笼光,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发丝。
她心里清楚,袁玉柔跑出去,短时间内不会再进陈宅,但是肯定会在外面联合赵怀远,策划更大的阴谋。
赵怀远手里握着江南盐阅权力,又有七皇子撑腰,想要对付陈家,有的是法子。
陈知礼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城外,“在想什么?”
“在想袁玉柔出去之后,会先去找谁。”
袁盼儿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她跟二夫人合作,二夫人帮她逃跑,她肯定要给二夫人一点好处,不定会把什么东西交给二夫饶人,用来对付我们。”
陈知礼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着城门口,今晚上凡是出城的人,都记下了样貌行踪,只要袁玉柔出了城,我们的人就能跟着她,找到她的落脚点。”
“网恢恢,她跑不掉的。”
夜色浓稠,城门口值守的兵丁按着陈知礼的吩咐,挨个盘查今晚出城的人,月色洒在青石板路上,带着冷光。
城南门外三里坡的顺风茶馆,伙计刚收拾好桌椅准备关门,就看见一辆青布轿停在茶馆门口,轿帘掀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蒙着半块面纱的女子走下来,膝盖微微跛着,走路一瘸一拐。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藏青色短打的男子,把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要一间二楼靠窗的雅座,再上两壶热茶。
伙计收了银子,笑着把人引上二楼,雅座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桌子,茶水煮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茶香混着煤油烟味飘在狭的空间里。
男子坐在女子对面,压低声音问:“你真的从陈府跑出来了?二夫人那边答应接应你,果然没错。”
女子摘下来面纱,露出半张还带着烫伤疤痕的脸,正是袁玉柔。
她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热茶滚过喉咙,压下了一路的惊惶,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信封,信封封口沾着火漆,印着一个模糊的袁字。
她把信封推到男子面前,指甲因为紧张泛着白,“这是袁盼儿整理的陈家盐运旧账抄件,我从她书房偷出来的,你交给你姑父,让他赶紧转给赵大人,赵大人答应我,只要拿到这个账本子,就帮我除掉袁盼儿,让我进陈家做少夫人。”
男子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笑容,把信封塞进怀里,“还是袁妹妹能干,我这就把东西送过去,你放心,我姑父一定会好好待你的,等除掉了陈知礼和袁盼儿,你的好处少不了。”
他着,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衫,快步走下楼梯,青布轿很快就离开了茶馆门口,只留下满室的茶香。
还有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袁玉柔半张疤痕扭曲的脸,她攥着茶杯,指节发白,眼底满是怨毒的光芒。
巡街的差役打着灯笼从茶馆门口走过,灯笼光晃过二楼雅座的窗户,落在袁玉柔放在桌沿的手上,她猛地攥紧,茶盏磕在桌面上,溅出的热水落在手背上,泛起一片红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窗外城门的方向,咬牙切齿。
袁盼儿,你挡了我的路,抢了我的姻缘,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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