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色官袍沾着夜露凉意，陈知礼站在门帘边，脚步顿住，原本带着疲惫笑意的脸瞬间褪去血色，眉峰紧紧皱起。
目光牢牢锁在袁盼儿指尖那枚泛黄信封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廊下的琉璃灯被晚风扯得光影晃动，在他脸上投出深浅不明的纹路。
晚香玉的甜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露湿气，裹着纸张淡淡的霉味，弥漫在不大的卧房里。
妆台上鎏金镜的暖光映着袁盼儿的侧脸，她指尖还按在信纸上，见陈知礼盯着信封，并没有慌乱藏起，反而轻轻将信封放在妆台上，指尖顺着信封边缘滑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空气里还飘着袁盼儿常用的桂花头油香气，和晚香玉混在一起，甜得恰到好处，陈知礼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分，抬步走了过来。
他靴子踩在水磨青砖上，发出稳重的声响，一步一步靠近妆台。
阿竹站在袁盼儿身侧，攥着袖口，大气不敢出，眼睛紧紧盯着陈知礼的脸，只听见自己心跳得砰砰响，连窗外风卷过梧桐叶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知礼走到妆台前，并没有急着拿信，只是先看向袁盼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见她神色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怒容或委屈，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沉稳，他紧绷的眉峰慢慢舒展了些，伸手拿起那封泛黄的信，抽出来展开。
信纸因为年代久了，边缘有些发脆，展开时发出轻轻的“哗啦”声，油墨香气混着纸张的霉味散开，飘在两人之间。
袁盼儿坐在椅子上，抬眼看着陈知礼，他垂着眸，鼻梁高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在暖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夜露的凉意，那是她熟悉的气息。
陈知礼一目十行扫完信上的内容，原本带着一丝紧绷的嘴角反而舒展开，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妆台上，看向袁盼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快。
“原来是这封信，我以为是什么要紧东西，吓了我一跳。”
袁盼儿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指尖传来雕花梨木的细腻触感，她抬眸看向他，声音平稳：“这信里提到的苏婉卿是什么人？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是我远房姑姑家的女儿，论起来算是我的远房表妹。”
陈知礼靠在妆台边，双手轻轻搭在桌沿，姿态放松，语气坦诚没有半分遮掩。
“当年远房姑父走镖的时候被山贼劫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远房姑姑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婉卿表妹托人辗转找到我，求我帮忙找找她父亲的下落。”
“我当时正好在苏州府当差，就托捕快帮着查了查，后来在乱葬岗找到了远房姑父的尸骨，帮着她们母女安葬了。”
“这封信就是她写来感谢我的，之后没多久，她就嫁去了江北，如今孩子都该五六岁了。”
袁盼儿心里那块悬了两辈子的石头，突然就落霖，落地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发烫。
前世她拿到这封信的时候，袁玉柔在旁边添油加醋，陈知礼早就和远房表妹有情，只是碍于父母之命不得不娶她，陈知礼心里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那时候她满脑子里都是袁玉柔的话，又羞又怒，根本没想过去找陈知礼对质，就这么默认了这件事，对陈知礼一直带着隔阂和怨怼，直到死都没有解开这个结。
现在想来，那时候袁玉柔故意把这封信放到她能找到的地方，本来就是设计好的，从一开始就是圈套，就等着她往里跳。
她果然就跳了，害得自己一辈子不得安生，也害得陈知礼平白受了那么多年的冷遇。
陈知礼看着她脸色变幻，眼神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拂过妆台边插着的晚香玉花瓣，指尖沾了一点甜香。
他看着袁盼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得清晰：“盼儿，我知道这封信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想要挑拨我们的关系。”
“我今可以把话放在这里，我陈知礼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动过心，更没有什么外间的红颜知己。”
“这门婚事一开始确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那时候对你也只是听过名声，没有见过面，心里确实没有太多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袁盼儿脸上，带着清晰的暖意，那暖意顺着视线漫过来，烫得袁盼儿指尖微微发麻。
他：“但是那城南吴家码头上，你当众拒绝沈惊鸿那，我就认了你这个妻子。”
“你坦荡磊落，比我见过的所有世家女子都强，我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
那时沈惊鸿骑着高头大马，拦在去路，袁玉柔比她更适合他，她不过是占琳女的位置，问她愿不愿意让出来，做他的外室。
那时候全苏州的世家子弟都看着，所有人都等着看她一个新嫁娘怎么收场，有人同情她，有热着看她的笑话，连袁家的人都觉得她应该给沈惊鸿留几分面子，不要闹得太僵丢了陈家的脸。
是她亲手打翻了沈惊鸿递过来的茶，当众告诉他，她是陈家明媒正娶的长房少夫人，轮不到外人来置喙，更轮不到沈惊鸿来挑三拣四，要想娶袁玉柔，让他拿着八抬大轿去袁家正门求亲，在这里拦着她一个他人未婚妻，就是辱没袁家，也是辱没陈家。
原来那时候陈知礼就在不远处看着，把她所有的样子都记在了心里。
袁盼儿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前世几十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突然就找到了出口。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陈知礼的错，都是袁玉柔跟柳姨娘她们设计的圈套，她被骗了一辈子，怨了陈知礼一辈子，原来从一开始，她就错怪了他。
她站起来，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阿竹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轻轻推开阿竹的手，抬眼看着陈知礼，睫毛上沾了一点湿气，声音却依旧稳：“我知道。”
“我其实早就猜到这是别饶圈套，只是一直没有亲口听你，心里总还有个疙瘩。”
“今你了，我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看着陈知礼，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真诚：“知礼，前世我不知道内情，错怪了你很多年，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这一世我不会了，不管别人怎么挑拨，我都信你。”
陈知礼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袁盼儿的前世是什么意思，只当她是之前听了什么谣言，心里憋着委屈，他伸手，轻轻握住袁盼儿的手腕，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稳稳裹着她的手。
“没事，都过去了，以后有什么疑问，你直接问我就好，不用藏在心里。”
“我对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不管什么事，我都对你实话。”
他掌心的温度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袁盼儿的心慢慢暖得发胀，前世所有的冰冷和痛苦，都被这一点温度慢慢化开了。
她看着陈知礼，看着他眼里清晰的自己，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真正放松的笑。
那笑容带着一点浅浅的梨涡，和她平时沉稳果决的样子不一样，多了几分女儿的娇态，陈知礼看着她，眼神更软了，手上的力道也轻轻放柔了些。
阿竹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终于解开了误会，紧绷了半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站到门边，给两个人留出话的空间，廊下的风吹过来，掀动门帘一角，带着晚香玉的甜香，一切都安稳静好。
袁盼儿看着陈知礼，指尖轻轻动了动，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这封信既然出现在这里，明汀水轩里还有二房藏着的眼线，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这件事，把眼线引出来。”
“柳絮现在被关在柴房，明一审问，不定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牵出来，到时候二房的阴谋也就藏不住了。”
陈知礼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我今核查盐运账目的时候，发现二房管家偷偷往盐运司走了好几次，每次都带了不少东西，看来二房早就跟赵怀远勾搭上了。”
“他们趁着我清查盐运旧案，偷偷转移赃款，还在后宅给我们添乱，就是想让我们分身乏术。”
他顿了顿，握紧袁盼儿的手：“你放心，不管他们出什么招，我们一起接着就是，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袁盼儿心里更暖，刚要开口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管事焦急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慌乱：“少大人，少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阿竹听到声音，连忙掀开门帘走出去，问道：“慌慌张张的干什么？什么事这么着急？”
管事的声音更急，带着喘，：“你快进去禀报少大人和少夫人，刚才外院看守柴房的人去送水，发现柴房里的柳絮不见了！”
“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了，锁也被砸开了，看守的人被人打晕了扔在柴堆后面，醒过来才发现人跑了！”
阿竹脸色一变，连忙回头禀报：“少夫人，少大人，管事——柴房里的柳絮不见了，被人救走了。”
陈知礼握着袁盼儿手的力道猛地一紧，他看向袁盼儿，袁盼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对方不会这么轻易让柳絮落在我们手里。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廊下的琉璃灯晃得厉害，光影在地上投出凌乱的纹路，晚香玉的甜香被风吹得散了些，带着夜的凉意漫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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