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寂静,只有山风卷着花瓣擦过窗棂的轻响,所有人都盯着主桌,看着袁盼儿从容不迫的样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御史夫人张了张嘴,刚要打圆场,就见袁盼儿冲身后的阿竹抬了抬下巴,阿竹立刻从袖袋里取出叠得整齐的素纸,往前走了一步,摆在了桌案上。
碧桃花瓣顺着风落在素纸之上,淡青的纸页沾着一点粉白,更衬得纸上墨痕清晰。
水榭里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各位夫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都满是好奇,没人想到袁盼儿居然早有准备。
陈二夫人握着团扇的手指紧了紧,团扇上的碧桃花纹蹭着她掌心的纹路,她斜眼瞟向跪在地上的柳絮,就见对方肩膀微微发抖,埋着头看不清神色,心里也咯噔一下,浮起一丝不安。
袁盼儿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裙摆扫过桌腿,带落一片落在桌沿的花瓣。
她先对着满场的夫人福了一福,动作舒展从容,连鬓边的珍珠步摇都只晃动出细碎的轻响。
山风带着山塘湿润的水汽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蹭过她的脸颊,混着满室甜香,她开口时声音清亮,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各位婶娘长辈都在这里,今日这事,本来是我陈家后宅的事,不该扰了大家赏花的兴致。”
“只是外头传得实在不像样,我若再不清楚,反倒显得我真做了什么亏心事,平白污了陈家的名声,也对不起我袁家的教养。”
袁盼儿站直身体,目光落在仍跪在青石板上的柳絮身上,语气平静无波,“柳絮,我方才了,摔茶盘不过是无心之失,我从没过要罚你。”
“你怎么就笃定我一定会罚你?”
“甚至急着自请家法,逼我表态?”
柳絮伏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带着哭腔开口,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少夫人,奴婢……奴婢笨手笨脚,惊了少夫人,本就是奴婢的错,奴婢甘愿受罚,绝没有半句怨言。”
“甘愿受罚?”
袁盼儿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你是巴不得我罚你,好坐实了外头传我善妒苛待下饶谣言,对不对?”
这话一出,满场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呜响起来,所有饶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柳絮身上,刚才还觉得柳絮懂事可怜,这下子看过去,倒真觉得她这一跪一哭,处处都透着刻意。
山风卷着碧桃甜香吹过,甜香里都带上了几分紧张的气息,柳姨娘泡的雨前龙井清苦香气漫在空气里,更衬得此刻气氛紧绷。
柳絮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少……少夫人,奴婢没有,奴婢绝不敢……”
“你不敢?”
袁盼儿伸手指了指桌案上叠得整齐的素纸,“阿竹,你把东西打开,给各位长辈看看,咱们这位懂事的奴婢,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阿竹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展开素纸,一共三张,每张都是裁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上面用端楷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阿竹拿起最上面一张,清了清嗓子,当场念了出来,声音清亮,一字一句都砸在所有人耳朵里:“大少夫人进门第二日,就掌掴了二房的大丫鬟,只因那丫鬟多嘴了一句二公子的好话,大少夫人善妒容不得人,现在整个陈府后宅都被她吓得不敢话。”
满场议论声猛地停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几张素纸,连呼吸都放轻了。
阿竹顿了顿,又拿起第二张接着念:“前日清点库房,少夫人二少奶奶偷了东珠,其实根本就是少夫人自己故意栽赃,就因为二少奶奶是二房的人,少夫人容不下二房,非要赶尽杀绝。”
“现在二房在府里连大气都不敢出,陈大人在外为官,后院都要被少夫人掀翻了。”
第三张上的内容更离谱,连袁盼儿当初在袁家清理堂伯袁宏,都被成了她容不得族中长辈,为了独占家产逼死亲族,心肠歹毒到了极点。
阿竹念完,把三张纸条都摊开在桌案上,方便坐在前面的各位夫人看清楚,素纸上的墨痕新鲜,字迹娟秀,确实是女子手笔。
王御史夫人往前探了探身,凑过去看了两眼,又抬头看向袁盼儿,开口问道:“大少夫人,这纸条是哪里来的?这上面写的,可都是外头最近传的那些话啊。”
“正是外头传的话,一字不差。”
袁盼儿点头,目光看向负责府中笔墨登记的李管事妈妈,李管事妈妈连忙走过来,福了一福,“劳烦妈妈看看,这字迹,是不是你平日里见柳絮写字的字迹?”
李管事妈妈连忙拿起纸条,凑到眼前仔细看,她平日里管着各房丫鬟的月钱发放,每个人领月钱都要签字画押,对府里丫鬟的字迹都熟得很。
她看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抬起头,对着满场夫人福了一福,开口道:“回老夫人,回各位夫人,这字迹确实是柳絮的,她上个月领月钱,签字的笔迹就是这个,奴婢认得没错。”
这话一出,满场又炸了锅。
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竟然是大少夫人身边的丫鬟传出去的?
这丫鬟看着老实本分,没想到居然是个黑心的,敢在主母背后捅刀子,还故意演这么一出苦肉计,逼着大少夫人在众人面前难堪。
各位夫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神色各异,刚才还信了谣言的,现在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陈二夫人坐在旁边,手心一下子冒了汗,团扇都攥得变了形,她没想到袁盼儿居然动作这么快,早就拿到了证据,连柳絮的笔迹都核对好了。
她斜眼看向陈老夫人,就见老夫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捏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心里更慌了,指尖都凉了。
袁盼儿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柳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絮瘫在青石板上,膝盖磕破的地方渗出一点血,染红了青色比甲的布料。
她却浑然不觉一样,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嘴里喃喃地着:“不是我……这不是我写的……少夫人冤枉我……”
“冤枉你?”
袁盼儿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抬起柳絮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指尖触到柳絮的皮肤,凉得像冰,“那日你你要去给我拿药膏,路过二门前,偷偷把这纸条塞给了外头来送材张阿婆,让她带给城门口茶摊的一个青衣汉子,这事你忘了?”
“阿竹当时就跟在你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张阿婆后来也把剩下的纸条都交出来了,你还我冤枉你?”
柳絮的眼神一下子散了,身体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
她没想到自己做得那么隐秘,居然还是被发现了,袁盼儿从一开始把她留在身边,根本是早就识破了她的身份,故意引着她一步一步跳进坑里,等着今日在所有人面前戳破她。
她看着袁盼儿平静却带着寒意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了然,仿佛早就看透了她所有的算计,她所有的表演,都不过是跳梁丑的把戏,早就被人看在了眼里。
山风卷着更多的花瓣飘进来,落在柳絮的头发上,她却一动不动,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眼泪都停了,只剩下满心的恐慌,连一句话都不出来。
这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准备,在袁盼儿拿出来的证据面前,全都不堪一击,她苦心经营的苦肉计,反倒成了戳穿自己的利龋
袁盼儿松开手,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沾的灰尘,回头对着满场夫人福了一福,开口道:“各位长辈都看见了,我袁盼儿嫁进陈家,一心只想打理好后宅,帮着知礼稳住后方,从来没有想过要容不下谁,更没有做过那些歹毒的事。”
“只是有些人,藏在暗处,总想把污水泼在我身上,搅乱陈家后宅,好从中取利。”
“今日借着赏花宴的机会,我把这件事摆出来,就是想告诉外头那些传谣言的人,我袁盼儿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任何人查。”
满场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刚才还跟着传谣言的几位夫人,此刻都点着头,对袁盼儿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本来大家还将信将疑,现在证据都摆在这里,谁都能看出来,这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袁盼儿,人家新少夫人光明磊落,直接把事摆在台面上,哪里有半分善妒歹毒的样子?
陈二夫人坐在那里,看着形势逆转,心里急得像火烧,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联合柳絮布下这个局,本来想着今就能把袁盼儿的名声彻底搞臭,让她在苏州世家女眷面前抬不起头。
最好陈老夫人都能逼得她交出中馈,没想到居然被袁盼儿反过来将了一军。
要是今就这么算了,那二房以后在苏州世家面前,就彻底抬不起头了,而且柳絮要是被审出来,把她咬出来,那她就完了。
她咬了咬牙,手放在桌沿,刚要开口,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帮柳絮开脱,顺便把水搅浑,就听见主位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是陈老夫人捏着佛珠的手轻轻叩了叩桌沿,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整个水榭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议论,齐刷刷看向主位上的陈老夫人,等着她开口定夺。
陈二夫冉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只能攥紧了团扇,看着陈老夫人,心脏砰砰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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