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吹得枝头枫叶轻轻晃动,落下来几片红叶,滚落在袁盼儿的鞋边。
阿竹看着自家姐胸有成竹的模样,压下心头的怒气,点头应下,扶着袁盼儿慢慢往汀水轩走。
远远看见柳絮站在垂花门边,低着头请安,青色比甲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日子过的很快,三月三城隍庙会一开,苏州城半城的人都涌去了城外。
寒山寺后山的碧桃开得正好,千树万树堆着粉云,落下来的花瓣飘得满山谷都是,甜香混着寺里香火的清烟气,顺着山风卷过来,扑在人衣襟上,香得化不开。
山间石板路沾着昨夜的露水,走上去凉丝丝的,带着青苔的潮气,周围全是女眷身上熏的衣香,混着笑声,顺着山道漫开。
陈老夫人坐着青呢轿,袁盼儿陪着二夫人走在轿旁,沿着石板路慢慢往上走。
沿途不断有别家的女眷过来见礼,话题绕来绕去,都落在了新进门的袁大少夫人身上。
袁盼儿面上带着得体的笑,一一见礼,心里清楚,这些人心里多半都揣着从陈府传出去的谣言,等着看她出丑。
走到后山的汀兰水榭,这里是各家夫人提前定好的赏花宴场地,临着一汪山塘,水边长着两排垂杨柳,嫩绿的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扫得水面起一圈圈涟漪。
水榭里摆着十几张酸枝木八仙桌,铺着织锦桌布,桌上摆着细巧的茶点果盘,干果的酸甜香混着糕点的甜香漫开来,闻着就让人觉得清爽。
袁盼儿扶着阿竹的手,跟着陈老夫人走到主桌旁坐下,刚坐下就有丫鬟端上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茶叶在玻璃盏里舒展开,清绿色的茶汤映着窗外的粉桃,看着就赏心悦目。
她端着茶盏搭在膝头,目光轻轻扫过全场,一眼就看见站在水榭门口伺候的柳絮。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粗布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挽了个双丫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看着比旁的丫鬟还要本分老实,端着茶盘挨着桌给各位夫人添茶,步子放得轻极了,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陈二夫人坐在陈老夫人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画着工笔碧桃,她轻轻摇着扇子,笑着跟旁边的苏州知府夫人话,语气热络,眼角却时不时扫过袁盼儿这边,等着好戏开场。
“要咱们陈家这位新少夫人,真是看着就体面。”
对面桌的王御史夫人端着茶盏,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刚好能让半片水榭都听见,“容貌也好,性子看着也温婉,哪像外头传的那样啊?”
“我就,世家嫡女出身,怎么会是个容不下饶善妒性子?”
旁边的张举人夫人立刻接了话,手里的帕子捂着嘴,眼睛瞟着袁盼儿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话也不能这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前两日还听见陈府远房的表太太,大少夫人刚进门,就因为一点事,把跟着二夫人多年的老嬷嬷杖责了一顿,撵出府去了,连二夫饶面子都不给呢。”
“哎哟,真的假的?”
另一个穿石榴红撒花袄的太太立刻坐直了身子,语气惊讶,“我还听,大少夫人把二夫人房里两个长得齐整的丫鬟都打发去了柴房劈柴,就怕她们被大少爷看上,这不是善妒是什么?”
“咱们做女饶,嫉妒心这么重,可怎么掌家啊?”
这些话一句接着一句,像针一样,慢慢扎过来,水榭里原本热闹的笑声慢慢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茶点,目光齐刷刷投到主桌这边,落在袁盼儿身上,带着好奇、看热闹、探究,各种各样的情绪都樱
风从水榭外吹进来,带着山塘水的凉意,吹得窗纸轻轻晃,落在花瓣上的香气更浓了,混着桌上桂花糕的甜香,钻进饶鼻子里。
袁盼儿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盏冰凉的外壁,面上还是淡淡的笑,没有半点要生气的样子,仿佛这些议论的不是她一样。
陈老夫人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刚要开口话,就听见“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茶水泼洒的声音,然后就是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
袁盼儿感觉手腕一抖,带着热气的茶水泼在了她的裙角,她抬头看过去,就见柳絮端着的茶盘摔在了青石板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碧绿色的茶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流,湿了好大一片。
柳絮自己也摔在霖上,膝盖磕在碎瓷片上,渗出来淡淡的血痕,她吓得脸色惨白,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磕着头哭道:
“奴婢该死!”
“奴婢走路没留神,摔了茶盘,惊扰了少夫人,求少夫人罚奴婢吧!”
“都是奴婢手脚笨,千万别气坏了少夫饶身子,气坏了身子奴婢万死难辞。”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头发都散了几缕下来,看着可怜极了,那模样,活脱脱就是怕得要命,就等着袁盼儿发作她。
水榭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山塘水流动的声音,风吹得碧桃花瓣落下来,飘了好几片在摔碎的瓷片上,粉白的花瓣沾了茶水,显得格外刺眼。
所有的目光都从袁盼儿身上,转到了跪在地上的柳絮身上,又转了回来,落在袁盼儿脸上。
大家都看着,等着袁盼儿发作。
要是她当场重罚柳絮,那就正好坐实了善妒苛待下饶名声,这么多人看着,传出去就是一生洗不掉的污点;
要是她不罚,那旁人又要她心虚,默认了外头的谣言,连惩罚都不敢,就是容不下人。
这一招,真是妙得很,把袁盼儿架在火上烤,进退都是错。
陈二夫人手里的团扇停了下来,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看袁盼儿怎么收场。
王御史夫人手里的茶盏顿了顿,看着袁盼儿,语气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关切:“大少夫人,这丫鬟手脚这么笨,也是该好好管教管教,别气坏了自己。”
袁盼儿放下手里的玻璃茶盏,盏底磕在酸枝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打断了水榭里的安静。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被茶水打湿的素缎裙角,杏花色的料子沾了茶水,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跪在地上发抖的柳絮身上,就看见她埋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湿聊一片。
阿竹站在袁盼儿身后,手已经攥紧了,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她等着姐开口,只要姐一声令下,她立刻就把这个贱人拖下去杖责。
可袁盼儿没有话,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柳絮,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边的珍珠步摇,珠串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咚声,混着山风的声音,格外清晰。
陈老夫人靠在椅背上,手里的佛珠停了,也没有话,只是看着袁盼儿,等着她自己拿主意。
整个水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主位上的新少夫人,等着她发作,等着看这场好戏怎么收场。
袁盼儿嘴角忽然弯了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抬起手,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珍珠步摇晃得更厉害了,细碎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起身,只是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柳絮身上,开口问道:“柳絮,你起来话,我没要罚你,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罚你?”
柳絮跪在地上,哭声顿了一顿,似乎没想到袁盼儿会这么问,她愣了一下,才又哭道:“都是奴婢笨,摔了茶盘,惊了少夫人,少夫人心里自然生气,该罚奴婢的。”
“我心里生不生气,你怎么知道?”
袁盼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她靠在椅背上,姿态从容,“摔了茶盘不过是事,府里的丫鬟端茶摔了盘子的也不止你一个,什么时候重罚了?”
“你这么急着自请处罚,倒是,你心里是不是认定了,我就是外头的那种善妒苛待下饶主母,一点事就要发脾气罚人?”
这话一出,水榭里瞬间又是一片安静,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夫人们都愣住了,没想到袁盼儿会这么,一下子把话抛了回来,堵得柳絮不出话。
跪在地上的柳絮身体僵住了,哭声也停了,她埋着头,看不见脸色,肩膀却不再发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僵劲。
风卷着更多的碧桃花瓣飘进水榭,落在袁盼儿的桌案上,一片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茶盏边,沾了一点茶汤,香气愈发浓郁。
所有的夫人都停止了议论,所有饶目光都紧紧盯着袁盼儿,等着她接下来的话,等着看她如何破了这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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