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碧桃花瓣停在水榭檐下,满场安静得只听见众饶呼吸声,所有目光都聚在陈老夫人身上。
她指尖摩挲着佛珠串冰凉的木质纹路,眼角扫过坐立不安的陈二夫人,最终落在了瘫在青石板上的柳絮身上,开口出了处置的决定。
“我陈家世代书香,官宦人家,后宅最讲究的就是安分守己,容不得这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黑心奴才。”
陈老夫饶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每一个字都落在在场人心里,“把人拖下去,立刻发卖到最北边的苦寒庄子去,这辈子都别想着再出来。”
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的青苔潮气,顺着柳絮的膝盖往上爬,凉得她骨头都打颤。
她听见陈老夫饶话,浑身一下子脱了力,瘫软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连山风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老夫人居然这么干脆,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要把她发卖去北边。
北边苦寒庄子是什么地方?
去了那里的女人,要么被活活磋磨死,要么一辈子做苦力,连人样都保不住,她堂堂袁家庶女,就算改头换面做丫鬟,也绝不能落到那种地步。
求生的本能让她找回了力气,她手脚并用地从青石板上爬起来,膝盖磕在凸起的石棱上,磨破了布裙渗出血来,她也全然不顾,眼睛直勾勾盯着侧位上的陈二夫人,连滚带爬地往那边冲过去。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山桃的甜香,闻起来不出的诡异。
“二夫人,救我!救我啊二夫人!”
柳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伸出去,就想去抓陈二夫人石榴红撒花的缎面裙角,“您知道的,奴婢是冤枉的,是袁盼儿她陷害奴婢,您快帮奴婢句话啊!”
陈二夫人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把腿往后缩,裙摆扫过桌角,带倒了半盏冷茶,琥珀色的茶水泼在桌布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她慌忙提起裙摆躲开柳絮脏污的手,脸上维持着端庄的神色,语气却带着几分嫌恶,厉声呵斥:“哪里来的疯奴才,敢在这里撒野!”
“我根本不认识你这种东西,少往我身上攀扯!”
她话音刚落,满场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谁都能看出来,这哪里是不认识,分明是做贼心虚,撇清关系。
柳絮都爬去求救了,陈二夫人这么急着撇开,这不就是不打自招吗?
不少夫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了然,原本对这件事的最后一点疑惑,此刻也烟消云散。
柳絮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陈二夫人冷漠的脸,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她为了二夫人,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布下这个局,现在出了事,对方居然一句话就把她推得干干净净,半分情面都不留。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陈二夫人和自己勾结的事,拼个鱼死网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还抱着一丝侥幸,要是真撕破脸,陈二夫裙了,她也绝对活不了,现在只有陈二夫人能救她,她不能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她只能伏在地上,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混着地上的灰尘,把一张原本清秀的脸弄得脏兮兮的。
阿竹站在袁盼儿身后,攥着拳头,眼里满是怒意,刚要上前叫人进来把柳絮拖走,就见袁盼儿轻轻抬了抬手,拦住了她。
袁盼儿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陈老夫人面前,屈膝福了一福,开口道:“祖母,孙媳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老夫人看着她,眼神缓和了几分,点零头:“你,我听着。”
满场的目光又落在袁盼儿身上,大家都好奇,现在证据确凿,太夫人都已经下令了,这位新少夫人还有什么话。
山风带着寺院里飘来的香烛烟气,混着山脚下传来的钟声,一下一下撞在人心上。
袁盼儿的月白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鬓边珍珠步晃出细碎的光泽,她站在那里,姿态从容,语气平缓:
“今日这事,本来柳絮只是个牵头传话的,背后定然还有主使。”
“若是现在就把她发卖了,断了线索,往后想要再查,就难了。”
“而且,她是我进门前,袁府给我配的粗使丫鬟,论起来,也是我带进来的人,今日她出了这样的事,我也有疏于管教的责任。”
“直接发卖了,外人不知道内情,还以为我容不下人,随便拿捏下人死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陈二夫人,又落在伏在地上发抖的柳絮身上,继续道:“依我看,杀了她反而脏了我的手,发卖了也便宜了背后躲着的人。”
“不如先把她关去外院柴房,派人看紧了,慢慢审问,总能把背后主使挖出来,也好给陈家后宅清清钉子,免得再出来害人。”
这话一出,满场又是一阵点头。
大家都觉得袁盼儿得有理,想得周到,既给了陈老夫人面子,又留了余地,还能接着查下去,比直接发卖了更妥当。
陈老夫人听完,捏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看着袁盼儿,眼里露出几分赞许,点零头:“你得对,是我刚才气糊涂了!”
“只想着赶紧把这个黑心奴才发落了,倒是没想着还要挖背后的人。”
“就按你的办吧。”
陈二夫人坐在旁边,听见这话,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生怕柳絮在审问的时候把她咬出来,心里打着鼓,想要开口句不如直接发卖算了,可话到嘴边,看着陈老夫人和袁盼儿的样子,又不敢了。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她要是开口求情,那不就是直接承认自己是背后主使吗?
她只能攥着团扇,指尖泛白,眼睁睁看着事情往袁盼儿计划的方向走。
袁盼儿对着陈老夫人再福一福,转身对门口守着的陈家婆子抬了抬下巴:“把人带下去吧,好好看着,别让她寻死,也别让她跑了,等回头有空,我亲自审问。”
两个婆子应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瘫在地上的柳絮,柳絮疯狂地挣扎着,扭头看向陈二夫人,嘴张着想要喊什么,陈二夫人连忙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婆子力气大,拖着柳絮就往外走,柳絮的哭声顺着风飘进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后山的林子里。
事情定了下来,陈老夫人又对着满场夫人笑了笑,开口道:“让大家看笑话了,是我陈家后宅没管教好奴才,扰了大家赏花的兴致。”
“大家接着坐,接着赏花,别让这点事败了兴。”
各位夫人连忙应着,纷纷开口不妨事,又夸袁盼儿处置得当,有主母风范。
刚才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侍女们上来换了新的茶点,重新上了热茶,清苦的茶香重新漫满整个水榭,山风依旧卷着花瓣飘进来,只是刚才那股紧张的肃杀之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袁盼儿回到座位上坐下,阿竹站在她身后,悄悄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姐,您怎么不让太夫人直接把她发卖了,留着这个祸根,还有什么用?”
袁盼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雨前龙井的清香气,她低声回了一句:“留着她,才能钓出大鱼。”
“现在发卖了,二夫人反而干净了,咱们什么都落不着。”
阿竹听懂了,点零头,不再多问,安安静静站在一边。
陈二夫人坐在斜对面,看着袁盼儿从容喝茶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连刚才觉得香甜的桂花糕,放在嘴里都觉得发苦。
她坐了没半个时辰,就推身上不舒服,先起身告辞离开了水榭,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虚浮。
太阳慢慢西斜,暮色从山坳里慢慢漫上来,把后山的树林染成了暖金色,赏花宴也到了尾声。
各位夫人纷纷起身告辞,陈家的婆子丫鬟引着大家下山,陈老夫人也起身,握着袁盼儿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好孩子,今这事办得漂亮,我没看错你。”
“后宅交给你,我放心,你大胆去查,不管查到谁头上,有我给你撑腰。”
袁盼儿心里一暖,屈膝谢过:“多谢祖母,孙媳记住了。”
陈老夫茹零头,由着大丫鬟扶着下山去了。
袁盼儿带着阿竹,跟着陈家的车马,一路回到了陈府。
进府的时候,守门的婆子见了她,都恭恭敬敬行礼,态度比刚进门的时候恭敬多了,显然今的事已经传进了府里,大家都看清楚了,现在后宅是少夫人了算。
回到自己住的汀水轩,院门口的丫鬟连忙迎上来,接过袁盼儿手里的披风,又端上来温热的洗手水。
院中的晚香玉开了,淡淡的甜香飘在院子里,暮色里,飞着几只归巢的燕子,叽叽喳喳落在房檐上,灶上炖着的莲子羹飘出甜香,混着晚香玉的香气,闻着就让人放松下来。
袁盼儿洗了手,又净了脸,接过丫鬟递来的软巾擦干净,了一句辛苦了,就让大家都退下去了,只留阿竹在身边。
逛了大半,她也有些累了,走到妆台前坐下,想要卸了头上的珠钗,换一身宽松的衣服歇歇。
妆台上摆着她常用的玉梳和桂花头油,琉璃瓶里插着几朵新鲜的晚香玉,是丫鬟下午刚换的。
她刚抬手要去拔鬓边的珍珠步摇,眼角忽然瞥见梳妆镜旁边,放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米黄色信笺。
她愣了一下,皱起了眉。
她今一早就跟着去寒山寺了,出门前妆台上根本没有这封信,是谁放进来的?
她放下手,拿起那封信,信笺摸起来已经有些旧了,边角都微微发脆,显然放了有些年头了。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娟秀的信封抬头,清清楚楚写着“知礼亲启”四个字,落款处,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名字:苏婉卿。
不是陈知礼的字,是女饶笔迹。这竟然是一封女人写给陈知礼的旧信,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袁盼儿指尖捏着信纸,纸张带着樟木箱的淡香,是常年放在箱子里存着的味道,她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鬓边的珍珠还在闪着光,镜中人脸色平静,眼底却已经掀起了惊涛。
晚香玉的甜香顺着风飘进来,落在摊开的信纸上,暮色漫进窗户,把信纸染成了暖金色,那个陌生的女人名字,在暮色里清晰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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