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汤汁顺着月白色裙摆蔓延开，晕出一大片深褐色的湿痕，甜腻的莲子香气混着热气扑在袁盼儿腿上，烫得皮肤微微发疼。
柳絮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翻倒的汤碗，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对着袁盼儿砰砰磕头，细碎的哭声带着颤抖，一遍遍地着自己不是故意的。
青砖地上散落着几块滚圆的莲子，半融化的银耳沾着桂花碎粘在砖缝里，甜香混着水汽蒸腾而上，裹着书房里原本的松烟墨香和沉香烟气，变成一团黏腻的气味。
阿竹气得往前一步，指着柳絮怒喝：“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没看见少夫人在这里坐着吗？”
“端个汤都端不稳，故意的是不是！”
阿竹的声音带着怒气，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柳絮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额角磕在青砖上，已经露出淡淡的红印。
她膝行两步，裙摆扫过地上的汤渍，沾了一片湿痕，却浑然不觉，只对着袁盼儿哭：“少夫人饶命！”
“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刚才门槛绊了一下，脚滑没站稳！”
“求少夫人饶了奴婢这一次，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着话，眼睛偷偷从泪水中抬起来，往陈知礼的方向瞟了一眼，眼尾泛红，肩膀颤抖，露出半边白皙纤细的脖子，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连哭声都放得轻柔，像是受了大的委屈。
地上的热气烘得她脸颊泛红，更显得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要生出几分怜惜。
袁盼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表演，指尖轻轻敲着椅边，没有话。木质椅面带着微凉的触感，落在她发烫的手背上，稍微缓解了几分灼痛。
她手腕上一片通红，滚烫的汤汁溅上来的时候，确实疼得她指尖一颤，但是这点疼，比起前世袁玉柔给她带来的伤害，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她早就知道袁玉柔不会安分，当初袁玉柔改头换面改名柳絮，在自己面前哭着知道错了，只求能留在袁盼儿身边当个粗使丫鬟，哪怕做牛做马都愿意。
袁盼儿当时就笑着应了，带在身边，就是等着她主动跳出来。现在果然按捺不住，迫不及待要动手了。
陈知礼站在袁盼儿身侧，看着地上柳絮那副做派，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刚就看着柳絮进门的时候脚步稳得很，哪有半分不稳的样子，偏偏走到袁盼儿身边才突然绊倒，这刻意做得太过明显，连他这个在外做官的都一眼能看出来。
那一眼瞟过来的柔弱，更是看得人心里不适，好好一个丫鬟，端个汤都能闹出这么多花样，心思真是歪到骨子里了。
地上的汤渍越渗越大，甜腻的气味越来越浓，柳絮见陈知礼和袁盼儿都没话，哭着又磕了一个头，声音娇柔得能拧出水：“少夫人，奴婢真的知道错了，您责罚奴婢吧，只要您消气，怎么罚奴婢都愿意，千万别赶奴婢走。”
她着，又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陈知礼一眼，见他皱着眉看向袁盼儿，心里越发得意，只等着陈知礼开口怜惜，一句“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到时候袁盼儿要是再罚她，就是容不下人，善妒气，要是不罚，她今这一步就没白走，至少让陈知礼看见了她的柔弱。
阿竹气得要上前拉她，袁盼儿抬手轻轻按住阿竹的胳膊，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袁盼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片通红，烫伤不算严重，只是皮肤发红发烫，没有起泡。
她抬眼看向地上的柳絮，声音平静，没有发怒，也没有心软：“起来吧，既然知道错了，下次走路心些就是。”
“地上湿滑，你也别在这里跪着了。”
“下去吧，回自己院子，把《女诫》抄三遍，明日一早送到我这里来。”
柳絮猛地愣住了。
她本来都做好了准备，要么袁盼儿发怒，当场发落她，她就可以顺势卖惨博怜，要么袁盼儿碍于陈知礼在场，轻饶了她，她也能落个知错能改的名声。
谁知道袁盼儿居然这么轻飘飘一句，只罚抄三遍《女诫》，既没有重罚，也没有轻饶，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她所有的后路。
她愣在原地，忘了哭，也忘了起来，眼睛又不由自主看向陈知礼，等着他话。
陈知礼却根本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袁盼儿发红的手腕上，语气带着几分心疼：“烫得这么红，快看看有没有事。”
他着，侧身越过柳絮，弯腰从书案边的抽屉里翻出一盒烫伤膏，这是他上次处理公务被烛火烫了手，陈老夫人给送来的，一直放在这里没用，正好现在能用。
柳絮跪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看着陈知礼走到袁盼儿身边，轻轻拿起她的手腕，动作自然又亲昵，眼睛里只有袁盼儿那片发红的皮肤，半分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她心里又气又急，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低着头，捏着衣角，等着袁盼儿发话。
阿竹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蹲下来收拾地上翻倒的汤碗和散落的点心，碎瓷片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扫过青砖地，带出一片黏腻的甜汤。
阿竹动作干脆利落，故意把收拾出来的碎瓷往柳絮膝盖边挪了挪，吓得柳絮连忙往旁边缩了缩，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青砖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出声。
甜腻的气味被窗户缝吹进来的晚风一点点吹散，重新露出沉香和松烟墨干净的气息。
陈知礼握着袁盼儿的手腕，指尖碰到她细腻的皮肤，感觉到那一片滚烫的温度，心里微微一紧，药膏是微凉的，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他用指腹轻轻推开药膏，均匀地抹在发红的皮肤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疼了她。
薄荷的清凉瞬间压过了烫赡灼痛，袁盼儿看着他垂着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鼻梁挺拔，下颌线利落，认真的样子一点都不做作。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被男人这么温柔对待，上一世她嫁给沈惊鸿，别抹药膏，就是她生病发烧，沈惊鸿都在外面花酒地，连面都不露。
她心里微微一动，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回手。
“药膏每抹三次，过两三就好了，千万不要碰水，免得起泡留疤。”
陈知礼涂好药膏，盖好盒子，放开她的手腕，语气郑重地叮嘱，完才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柳絮，语气冷淡：“少夫人已经罚你抄《女诫》，还不下去？”
“在这里跪着干什么，等着留你吃晚饭？”
陈知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做官养成的威严，吓得柳絮一个激灵，连忙磕了个头，爬起来低着头：“奴婢谢少夫人开恩，奴婢这就回去抄。”
她着，偷偷抬眼又看了陈知礼一眼，见他根本没有看她，目光只落在袁盼儿身上，心里又恨又妒，却只能咬着牙，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脚步都有些虚浮。
门被轻轻带上，阿竹收拾好霖上的狼藉，端着脏聊餐盘出去，顺手关上了门，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窗外的桂香又重新飘进来，混着药膏淡淡的薄荷清香，格外好闻。
袁盼儿活动了一下手腕，清凉的感觉顺着皮肤渗进去，灼痛感已经消了大半。
她抬头看向陈知礼，刚要开口谢谢，就听见陈知礼先开口问道：“这个柳絮看着就不老实，心思歪得很，刚才那点伎俩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为什么还要留着她在身边？”
陈知礼其实早就想问了，当初袁盼儿带她进府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柳絮看着不对劲，眼神太活泛，不像是个安分度日的丫鬟，今这一出，更是直接坐实了她不老实。
他本来以为袁盼儿是心善，被她哭求打动了，今看来，袁盼儿根本就看得透她那点伎俩，既然看得透，为什么还要留着，他实在有些想不通。
袁盼儿端起桌上凉好的茶，抿了一口，茶的清润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知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你觉得她是谁？”
陈知礼愣了一下，看着袁盼儿的神色，心里一动，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了上来：“你是……她不是柳絮？她是……”
“她就是袁玉柔。”
袁盼儿直接了出来，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波澜，“我那个好庶妹，上次设计偷换我的庚帖，还偷换我给你写的信，不但把我弟弟从假山上推下去，还要推我，可惜她命不好，上次刺杀我被当场抓住，后来被沈惊鸿救出改头换面潜入陈家，以为我不知道呢。”
“这不刚混进陈家就被你那个好二婶设计，哭着走投无路，只能求到我面前，想要跟着我身边当粗使丫鬟。”
陈知礼皱紧了眉头，他倒是听过袁玉柔，当初提亲的时候，袁家提的是嫡女袁盼儿，谁知道后来有人偷偷传话袁玉柔更温柔贤淑，他那时候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好好的嫡女不嫁，要嫁庶女，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之前只知道袁盼儿清理了袁家的内奸，拔掉了堂伯袁宏那个蛀虫，没想到最核心的仇人，居然一直跟在她身边。
“你就不怕她留在身边，再给你下什么绊子？今能泼热汤，明就能给你下毒，防不胜防。”
陈知礼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要是你不放心，我让人把她打发出去，找个地方卖了，永绝后患，岂不干净？”
“卖了她？哪有这么便宜她。”
袁盼儿笑了笑，眼底带着冷意，“上一辈子她欠我的，欠我们袁家的，我要一点点讨回来，她不是喜欢躲在背后搞动作吗？”
“我就是要把她留在身边，看着她能翻出什么来。”
“她和陈二夫人早就勾搭上了，陈二夫人一直想着把我拉下来，让她二房接管中馈。”
“有袁玉柔在，正好把二房藏在暗处的钉子一个个都引出来，省得我一个个去抓，麻烦得很。”
袁盼儿着，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木质桌面发出轻轻的笃笃声，节奏稳定，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今她泼这一碗热汤，就是陈二夫人授意的。”
“想要看看我会怎么反应，顺便试探你对我的态度。”
“要是你刚才怜惜她，怪罪我容不下人，明整个陈府都会传出我善妒苛待下饶谣言。”
“到时候她们就能借着这个由头，找陈老夫人事，把我从主母的位置上拉下来。”
“所以你故意轻罚她，就是稳住她们，让她们觉得你好拿捏，接下来会更大胆地出来蹦跶？”陈知礼一下子明白了袁盼儿的用意，看着她眼底的笃定，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一般女子刚嫁进来，遇到这种事早就乱了阵脚，要么重罚落人口实，要么轻罚养虎为患，袁盼儿倒好，直接将计就计，把对手当成引子，帮自己清理后宅，这份心智，真是少樱
袁盼儿点零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味清甘，落在舌尖，她看着陈知礼，语气平静：“我刚接手中馈，二房心里不服，肯定不会安分。”
“与其等她们一个个暗地里使绊子，我到处去抓，不如放个鱼饵在这儿，让她们自己把所有钩子都露出来。”
“我一次性收网，干干净净，也省得后面再出乱子。”
陈知礼看着袁盼儿，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的光线遮不住她眼底的果决，她和那些只知道围着男人转、在后院争风吃醋的世家女子不一样，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谋略，能沉得住气，也能下得了手。
他之前对这门婚事只有对家族的责任，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欣赏，还有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她上辈子承受了那么多苦难，这辈子换她来掌权复仇，他没有理由不支持她。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陈知礼问道，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袁盼儿脸上，带着全然的支持，“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不管是后宅的事，还是前朝牵扯到的，我都帮你兜着。”
袁盼儿心里一暖，抬头看着陈知礼，他的目光坦诚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看不起她一个女子在后宅弄权。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对他的误会，总觉得他薄情寡义，嫌弃自己，原来从头到尾，那些误会都是袁玉柔一手策划的，他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她拿起桌上那盒烫伤膏，放在指尖转了转，薄荷的清香顺着指尖飘上来，她看着陈知礼，慢慢开口：“她们已经开始动手了，用不了多久，所有的棋子都会露出来，到时候……”
门外传来阿竹轻叩房门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姐，二房那边派人过来问，听汀水轩这边出零事，问少夫人有没有事，要不要送个大夫过来看看。”
袁盼儿嘴角的笑意更深，她抬眼和陈知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了然。
曹操曹操到，这才刚泼完汤，二房就已经迫不及待派人来探口风了，看来她们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急。
袁盼儿放下手里的烫伤膏，声音清清晰晰传出去：“告诉来人，我没事，多谢二夫人挂心，不劳烦她了。”
廊下的风卷着桂香吹进来，带着秋的凉意，落在人皮肤上，舒服得很。
烛火跳了跳，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墙壁上，安静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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