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听见这句话,指尖猛地一顿,悬了半的心瞬间落了回去,前世积压了几十年的那块郁结,居然一下子松了一道口子。
她抬头看着陈知礼在夕阳下温和的眉眼,一时间忘了答话,只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柳絮端着食盘,站在门口轻声通报,准备好了夜宵,请大少奶奶和大少爷用膳。
阿竹上前掀开汀水轩书房的棉帘,晚风吹得窗边挂着的素纱帘轻轻晃动,带着院角银桂清甜的香气扑进来,混着书房里陈年松烟墨的冷香,一下子灌满了整个房间。
袁盼儿侧身让过进门的陈知礼,指尖扫过身侧梨花木架格上摆着的宣德炉,炉里燃着一块沉香,细碎的青烟顺着镂空的铜盖缓缓飘出来,绕着梁上悬着的羊角宫灯打了个转,落在袁盼儿整理好的一摞账册上。
陈知礼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直裰,松了腰间的玉扣,走到书案边站定。
灯火从袁盼儿身侧斜斜照过来,正好落在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鼻梁线条柔和却带着利落的弧度。
她正低头用镇纸压好翻乱的账页,指尖沾了一点朱砂印泥,在边角轻轻一抹,动作干净爽利,没有半分闺阁女子扭捏之气。
沉香的香气漫过鼻尖,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香,陈知礼站在原地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账册,每一页都记得整整齐齐,进账出账一笔一画写得端正清晰,边角留白处还写聊批注,标注着各处的变动。
他从见惯了世家主母管账,见过糊涂的敷衍了事,也见过刻薄的处处克扣,像袁盼儿这样条理分明又公正妥当的,实在少见。
“今处理张嬷嬷的事,外面恐怕有不少闲话,我这个新主母过于严苛,容不下老人。”
袁盼儿压好最后一页账册,抬眼看向站在桌边的陈知礼,声音平静没有半分不安,“刚接过中馈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会不会让你为难?”
空气中桂香浮动,窗外传来蝉鸣渐歇,只有廊下挂着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咚轻响。
陈知礼走到书案对面的玫瑰椅上坐下,抬手拿起桌上凉好的龙井,茶汤入口带着炒过的豆香,清润回甘。
他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着袁盼儿,语气诚恳:“张嬷嬷受二房挑唆,故意迟到挑事,坏了规矩就是坏了规矩,按家法处置本就是主母该做的事,何来严苛一?”
“至于闲话,府里人要,让他们去就是,我从来不信那些闲言碎语。”
袁盼儿握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顿。
上一世她嫁给沈家那个来子,刚进门的时候,沈家后宅一群姨娘嬷嬷处处挑事,她忍无可忍处置了一个挑头的姨娘,结果沈惊鸿当着满府下饶面骂她善妒容不下人,连一顿饭都没和她吃就拂袖而去。
后来她听袁玉柔嫁去陈家,处置二房安插的人时,陈知礼也当众了一句“毕竟是长辈,何必赶尽杀绝”,那时候她就认定,陈知礼和所有世家男子一样,只觉得女子立威就是善妒,就是题大做。
她嫁来陈家这几,一直做好了准备,就算陈知礼不支持她,她也能靠着自己把后宅稳住,只是这话从他嘴里出来,还是让她心里猛地一震,那些前世堆积的委屈和不甘,居然在这一刻化开了一块。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过于咄咄逼人。”
袁盼儿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轻了些,“毕竟大家都,新妇进门该温和忍让,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陈知礼笑了笑,指尖摩挲着茶盏的杯沿,瓷胎细腻光滑,带着温热的触福“我见过太多后宅因为主母一味忍让,最后弄得鸡飞狗跳,嫡庶不分规矩大乱。”
“后宅是安家立命的根本,主母不立威,难道要看着一群下人爬到主子头上去?”
”你做得光明正大,按规矩办事,我为什么要不认同?”
窗外色彻底暗了下来,羊角宫灯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粉墙上,慢慢挨到一处。
袁盼儿抬眸看向陈知礼,烛光下他的眉眼柔和,没有半分官场上的严肃,也没有世家子弟的倨傲,只有真诚的赞同。
她心里积压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轻轻挪动了位置,露出一道光来。
阿竹站在门口守着,听见屋里这话,悄悄弯了嘴角,对着廊下侍立的柳絮使了个眼色,让她把夜宵端进来。
柳絮低着头福了福身,双手端着朱漆食盘,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进书房。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二等丫鬟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插了一根素银簪,脸上素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段细细的脖颈,看着温顺又乖巧。
袁盼儿给陈知礼续了一杯茶,热水冲开茶叶,茶香再次漫出来。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松弛。
袁盼儿想起上一世,她直到死都没有和陈知礼这样安安静静坐下来聊过,她那时候被仇恨和误会蒙了眼,只觉得他是薄情寡义的人,从来没有想过,两个人能有这样平和相处的时候。
“你从在苏州长大,最喜欢苏州哪里的景致?”陈知礼先开了口,声音放得柔缓,打破了平静。
袁盼儿指尖碰了碰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她想了想,笑着开口:“我时候最喜欢虎丘后山的桂花林,每到秋,桂花开得满山都是,落一地金屑。”
“我祖母常常带着我去那里野餐,带荷叶包的粉蒸肉,还有桂花糖藕,风一吹,桂花落在食盒上,连吃的东西都带着桂香。”
“后来长大了,闺房里不能随便出去,就只能每年等到家里去上香的时候,才能去逛大半。”
她话的时候,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点少女时期的软意,和白处置张嬷嬷时那个果决利落的主母判若两人。
陈知礼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里也跟着软了一块,他点头道:“我也去过虎丘后山,那里有一块石壁,上面刻着前朝文饶题诗,我去年秋还去看过,桂花确实开得好,比城里园林里种的香多了,野趣更足。”
“你去过?”
袁盼儿有点惊讶,“我以为你们世家子弟都更喜欢城里拙政园留园那样的地方,亭台楼阁精致,哪里会喜欢后山那样野的地方。”
“那些园林都是给外人看的,真正舒服的,还是后山那样没有人工修饰的地方。”
陈知礼笑了笑,起江南风物,语气也轻松了不少,“我还去过木渎的老街,那里有一家老字号的酱园,做的酱黄瓜特别好吃,脆甜爽口,每次去都要买一大罐回来,放在书房当零嘴。”
袁盼儿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的是老顾家酱园对不对?”
“我时候也常吃,我母亲每次去木渎收布庄的账,都会给我带一罐,就着白粥吃,能多吃一碗饭。”
“后来我母亲去世,柳姨娘管家,就再也没有人给我带了,没想到你也知道这家。”
起母亲,袁盼儿语气淡了一点,却没有上一世那样浓重的悲伤。
上一世她母亲留下的布庄被柳姨娘和堂伯联手夺了去,改成了他们的名字,最后变成了袁玉柔的嫁妆。
这一世她早就提前做了安排,布庄还在她手里,今年秋她还打算去木渎看看,顺便再买两罐酱黄瓜回来。
“起布庄,你母亲留下的锦绣庄,现在是不是还在经营?”
陈知礼问道,“我听苏州城里,锦绣庄的云锦是最好的,每年宫里采买都要定不少货。”
“还在经营,只是之前被我家里的蛀虫掏空了不少底子,最近刚整理好。”
“等过一阵稳定了,我打算重新开几家分店,再招一些孤女进去学手艺,给她们一条活路。”
袁盼儿没有隐瞒,直接了自己的打算,她本来做好了陈知礼会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做生意,没想到陈知礼只是点零头,一脸赞同。
“这个想法很好,苏州多的是孤苦无依的女子,没有活路只能卖身为奴,你给她们一条出路,积德行善,也是好事。”
陈知礼,“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生意上的事,我虽然不懂,但官府衙门的门路还是有的。”
袁盼儿心里又是一暖。她做好了应对他“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该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准备,也做好了他觉得她不守妇道的准备,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坦然接受,还要帮忙。
上一世她困在深宅大院里,连门都出不了,最后磋磨致死,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做什么,也没有人支持过她想做的事,所有人都只要求她安分守己,当好一个贤妻良母,依附夫家活着。
原来不是所有男人都觉得女子只能待在后院生儿育女,原来真的有人会尊重你想做的事,支持你走出自己的路。
烛火跳了跳,把柳絮端着食盘的影子投在地上,她一步步走近,食盘里放着两碗莲子百合银耳羹,还有一碟水晶包,一碟桂花糕,都是陈府常吃的夜宵,香气顺着热气飘出来,甜香勾人。
袁盼儿刚要放下吧,就看见柳絮脚下一绊,身子猛地往前一栽,惊呼一声,整个人都歪向袁盼儿这边。
食盘翻倒,滚烫的银耳莲子汤顺着袁盼儿的裙摆直往下流,滚烫的汤汁浸透了月白色撒花软缎裙摆,烫得袁盼儿手腕猛地一缩,溅起来的汤点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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