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姐这番安排的深意。
桂香顺着夜风卷进来，落在袁盼儿微微笑着的唇角，她望着院门口西偏房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袋里一枚旧银锁，那是上一世弟弟临死前攥在手里的遗物。
三日后辰时，光大亮，金色阳光顺着琉璃瓦檐落下来，在青砖地上铺出细碎的光斑。
陈家账房坐落在内院西侧，院门正对着一片青竹，风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清冽的竹香混着账房里久不散去的笔墨松香，顺着敞开的窗棂飘出来，裹着晨露的潮气钻进鼻腔。
袁盼儿穿着一身石青色暗花绣菊缎面对襟袄，领口袖口滚着玄色织金缎边，端庄又透着主母的威严。
她坐在账房正中的梨花木交椅上，指尖放在摊开的账册封面上，凉滑的绫布封面衬得指尖细腻白皙。
阿竹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印好的月钱折子，目光扫过下面站着的一众管事仆妇，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气场。
长条案几顺着账房两侧摆开，每个管事面前都放着一摞月钱折子，印泥盒打开着，朱红色的印泥散发着淡淡的蓖麻油香气。
领月钱的人按职位高低排着队，一个个依次上前领钱画押，屋里只听见纸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还有银锭子放在木托盘上的清脆碰撞声，秩序井然。
太阳慢慢挪过窗棂，半个时辰过去，大部分人都已经领完月钱退了出去，剩下最后几个位置空着。
账房先生放下手里的笔，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对着袁盼儿躬身道：“大少奶奶，就剩下长春院的张嬷嬷，扫洒院的李妈妈，还有二夫人院里的王嫂子三个人没来，要不要再等等？”
袁盼儿翻了一页账册，纸张翻动带出淡淡的墨香，她抬眼看向账房先生，声音平静无波：“按规矩，领月钱辰时初必须到齐，过时不候，这话昨就已经通知下去了，怎么还要等？”
账房先生连忙躬了躬身：“是老奴糊涂，只是这三位都是府上老人了，跟着老夫人二夫人多年，恐怕……”
他话没完，院门外就传来了笑声，三个人拖沓着脚步慢悠悠走进来，鞋跟踩在青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带着不出的散漫。
走在最前面的张嬷嬷头发都白了大半，梳着个圆髻，插着一根不起眼的银簪，身上穿着酱色缎面比甲，料子是上好的，只是领口处磨得发毛。
她斜着眼扫了正座上的袁盼儿一眼，慢悠悠地福了福身，声音扯得又高又飘：“哟，大少奶奶久等啦，我们几个刚才在二夫人那边帮着整理针线匣子，耽误零功夫，您可别见怪。”
她身后的李妈妈跟着接话，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就是呢，新来的大少奶奶怕是不知道咱们陈家的规矩，这领月钱哪回不是等二夫人忙完手里的活才过来？”
“哪有那么多讲究，人家江南的贵女，怕是没见过咱们这些老奴站规矩吧？”
王嫂子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嗤笑一声：“我看啊，不是不懂规矩，是刚来就想要拿我们立威吧？”
“可惜啊，我们这些跟着老爷夫人打下的老人，可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江南女子就是心细，这点事儿都要记在心里，哪像二夫人那样宽宏大量。”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不，正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竹香混着他们身上带着的脂粉香气飘过来，袁盼儿指尖轻轻叩着账册，叩一下，停一下，节奏平稳，听着却让人心头发紧。
她抬眼扫过三个人，目光落在张嬷嬷脸上，张嬷嬷迎着她的目光，不仅不低头，反而还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是二夫饶人，你能拿我怎么样”。
袁盼儿早就料到这一出。
失珠案之后陈二夫人颜面扫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些人都是她安插在各处的老人，倚老卖老惯了，这次过来，就是故意来给自己下马威。
若是自己退让了，往后整个后宅都不会再听自己的号令，中馈迟早还要落到二夫人手里。
她放下手，指尖离开了账册，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屋子：“昨通知领月钱的时候，是不是好了辰时初到齐，过时按旷工处置？”
账房先生连忙应道：“回大少奶奶，昨的确把话传到每一个人了。”
“陈家祖宗定下的中馈规矩，迟到半个时辰，扣一个月月钱！”
“迟到一个时辰以上，扣三个月月钱！”
“带头挑事的，发往城外庄子！
“这话是不是写在中馈规矩的头一页？”
袁盼儿站起身，青色衣摆扫过椅边，带出一股淡淡的凉意，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个人，阳光落在她脸上，轮廓清晰，气场全开。
张嬷嬷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居然当众搬出祖宗规矩，随即又嗤笑一声：“大少奶奶这话的，我们不过是晚来了片刻，哪就犯了发往庄子的大罪了？”
“再了，我们在陈家当了几十年的差，轮得到你一个新来的媳妇跟我们讲祖宗规矩？”
“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
“我是不是故意找茬，按规矩来就是了。”
袁盼儿转头对着阿竹抬了抬下巴，“去，把中馈规矩拿过来，给她们念念，让她们好好看看，祖宗的规矩是不是这么写的。”
阿竹早就在旁边等着了，听见这话，立刻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那本烫金封面的中馈规矩，翻开第一页，对着全屋的人高声念了起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砸在众饶心上。
念完规矩，阿竹合上册子，对着袁盼儿躬身道：“姐，一字不差，就是这么写的。”
全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出声，竹香还在飘着，阳光还是暖的，可屋里的气氛却冷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了。
张嬷嬷脸色变了变，她没想到袁盼儿居然这么不给面子，当场就要按规矩办事。
她色厉内荏地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袁盼儿道：“你敢！我是老夫缺年带进府的老人，你敢动我？”
“老夫人带进来的老人，更该知道守祖宗的规矩。”
袁盼儿声音冷了下来，目光扫过她，“你跟着二夫人，在府里倚老卖老，克扣下面饶月钱，这些事我没查，不是我不知道，是给二夫人留脸面。”
“今你故意迟到带头挑事，就是不把祖宗规矩放在眼里，不把我这个主母放在眼里。”
“我若是饶了你，往后陈家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她转头对着外面候着的两个粗使婆子道：“来人，把张嬷嬷带走，送去城外西山庄子看坟，月钱按规矩扣三个月，从这个月起生效。”
李妈妈和王嫂子，各自扣三个月月钱，回去各自反省，若是再敢挑事，一起发去庄子。”
两个粗使婆子早就得了吩咐，听见这话，立刻上前就要架人。
张嬷嬷这下真慌了，她没想到袁盼儿真敢动她，她挣开婆子的手，对着门口喊道：“二夫人，您快出来看看啊！”
“大少奶奶要把老奴发去庄子啊！”
“您快救救老奴啊！”
账房门外的影壁后面，陈二夫人攥着帕子，指甲都快把帕子掐破了。
她听见张嬷嬷喊自己，咬了咬牙，不得不从影壁后面走出来，脸上堆着尴尬的笑。
对着袁盼儿道：“侄媳妇，这事儿怕是误会了，张嬷嬷她们的确是帮我整理针线才迟到的。”
“你看要不就饶了她们这一回，下不为例就是了。”
袁盼儿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二婶这话就不对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若是因为二婶情就饶了她们，明别人都照着学，都故意迟到挑事，我这个中馈还怎么管？”
“老夫人把中馈交给我，就是让我按规矩办事，我若是坏了规矩，怎么对得起老夫饶信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二夫人发白的脸，接着道：“再了，张嬷嬷是府里老人，应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故意带头挑事，若是姑息了，不仅我这个主母威严扫地，往后二婶再管二房的事，恐怕也有人跟着学样吧？”
陈二夫人被她噎得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她本来想着，只要自己出来情，袁盼儿若是不给面子，就是不给她脸，若是给了面子，那就等于立威失败，以后这些老人就更不会怕袁盼儿了。
没想到袁盼儿直接搬出老夫人和规矩，堵得她半句话都不出来。
两个粗使婆子不等陈二夫人再话，直接架着张嬷嬷就往外走，张嬷嬷还在哭喊着，声音越来越远，慢慢消失在竹林那边。
李妈妈和王嫂子吓得腿都软了，两个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少奶奶饶命，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按规矩扣了月钱，回去好好当差，若是再犯，绝不轻饶。”袁盼儿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领了月钱，低着头匆匆跑了出去，连头都不敢抬。
剩下的管事仆妇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还带着点散漫的账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响。
袁盼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我这个人，一向是安分守己，你好好当差，我绝不会亏待你们，该给的月钱一分都不会少，该升的职位也绝不会埋没人才。”
“但若是有人想要故意挑事，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不管是谁，不管跟着谁多少年，我都绝不会姑息。”
“今这件事，就是给大家提个醒，都散了吧。”
众人齐齐躬身应道：“是，谢大少奶奶。”
一个个依次退了出去，脚步都放得极轻，没有人再敢像刚才那样笑笑。
竹风吹进来，吹动账册的书页，哗哗作响，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陈二夫人站在原地，手脚都冰凉，她看着正座上淡定从容的袁盼儿，胸口一股火气往上涌，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她咬了咬牙，对着袁盼儿福了福身，一句话都没，转身甩着帕子快步走了出去，步伐又急又快，看得出来气得不轻。
袁盼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缓缓坐回交椅上，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刚才紧张的气场。
阿竹收拾着桌上的账册，忍不住笑着开口：“姐，刚才您可太威风了，我看着那几个老婆子吓得脸都白了。”
“这下好了，整个后宅肯定都知道您不好惹，再也没人敢随便挑事了。”
袁盼儿放下茶盏，指尖擦了擦茶盏边缘，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本来就是她们自己送上门来，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立个规矩罢了。”
她整理好桌上的账册，吩咐阿竹把东西收好，准备回汀水轩，刚走到账房门口，就看见陈知礼沿着青石板路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处理公务后的淡淡疲惫，看见袁盼儿站在账房门口，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袁盼儿心里也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陈知礼要在前院待到傍晚才回来，没想到这个时候就回来了。
刚才处理张嬷嬷她们的事情，他怕是已经知道了。
这一世，她按规矩办事，心里不是不坦荡，可还是忍不住等着他的反应。
陈知礼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脸上淡淡的紧张，嘴角轻轻扬了起来，声音低沉温和，落在她耳边，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墨香：“后宅本就该立规矩，做得好，我支持你。”
喜欢嫡女重生，改写错配姻缘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嫡女重生，改写错配姻缘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