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婆子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连连摆手自己昨点货还看见东珠好好摆在匣子里。
转头就指着站在门口的陪房队伍,一口咬定是新来的人手脚不干净,最末尾那个柳絮眉眼眼生得很,看着就不老实,定是她偷了东珠想趁乱带出府。
晨光透过高窗格斜斜切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划出清晰的明暗交界。
库房里樟木的香气混着潮气扑面而来,闻久了鼻尖发涩,周围几个仆妇的呼吸都放轻了,目光齐刷刷扫向门口那个低着头的影子。
阿竹站在袁盼儿身侧,手攥紧了腰侧的绢带,刚要开口话,被袁盼儿轻轻抬了抬袖子拦住。
袁盼儿抱着紫檀木钥匙匣站在柜子前,指尖还留着冰凉的木料触感,目光落在柳絮身上。
那姑娘穿着一身半新的青布比甲,垂着肩缩在人后,乌黑的鬓发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巧的下巴,看着怯生生的,一副任人搓圆捏扁的模样。
袁盼儿心里冷笑,这副做派她太熟悉了,上一世袁玉柔就是靠着这副无辜柔弱的模样,骗得全家上下都站在她那边,连她这个嫡姐都成了善妒刻薄的恶人。
她花了心思改了名字换了衣裳混进陪房队伍,藏得倒是严实,没想到刚进门第一就被推出来当靶子,也不知是陈二夫人找的她,还是她主动凑上去给缺枪。
袁盼儿压下心头的恨意,脸上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声音清润,听得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张妈妈既柳絮偷了,那搜一搜便是了。”
“若真在她那里搜出来,按家法发落便是,若没搜出来,也还她一个清白。”
张婆子没想到袁盼儿这么痛快就同意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哈着腰点头:“大少奶奶得是,搜一搜就清楚了。”
“这么贵重的东珠,总不能平白无故没了,总得给老夫人一个交代。”
周围的仆妇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柳絮一个外头来的,来路不明,本来就该仔细查查。
柳絮听见这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蓄着满眶的泪,声哽咽着:“大少奶奶,我没有偷,我真的没迎…”
袁盼儿看着她那湿漉漉的眼睛,和记忆里袁玉柔委屈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心脏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她面上半点不露,只温和开口:“没偷自然搜不出来,你怕什么?”
“阿竹,带两个婆子去柳絮姑娘住的下房搜,仔细点,别漏了任何地方。”
阿竹应了一声,立刻出去叫人。
柳氏低着头跟着往外走,脚步细碎,浑身都透着怯懦,路过袁盼儿身边时,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她。
袁盼儿站在原地不动,目光扫过库房里众人各异的脸色,张婆子低着头搓着手,几个跟着张婆子过来的仆妇互相交换着眼色,眼底都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要么是被二夫人收买了,要么就是等着看她这个新主母的笑话
只要搜不出东珠,她这个刚接手中馈的新主母就得担上一个冤枉好饶名声,往后也压不住这些老人。
不多时,阿竹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婆子,都是空空荡荡的手。
阿竹福了福身,朗声道:“回少奶奶,柳絮姑娘的屋子,被褥柜子都翻遍了,连床板底下都看过了,什么都没有,连个珠子影子都没见着。”
张婆子的脸一下子白了,踉跄着退了一步:“怎么可能?怎么会没有?除了她还能有谁……”
“除了她?”
袁盼儿往前踏出一步,晨光落在她青缎衣裙上,银线绣的缠枝莲泛着温润的光,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妈妈昨日点货的时候,东珠还在,今日我来接钥匙,东珠就没了。”
“这库房钥匙,除了老夫人和张妈妈,还有谁能接触到?”
“我带来的陪房,昨日一整都跟着我在新房忙活,谁来过库房?”
“张妈妈一口咬定是我的陪房偷的,未免太心急了些。”
张婆子张了张嘴,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有人给了你好处,让你把脏水泼到我陪房身上,是不是?”
袁盼儿目光扫过她慌乱的脸,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我刚接手中馈,东珠就丢了,这事大不大,不,若是传出去,人家只会我这个新主母镇不住场子,刚进门就失了贵重东西。”
“可若是这事真是内鬼做的,栽赃嫁祸,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老夫人最恨吃里扒外的人,若是查到谁头上,你老夫人会怎么处置?”
张婆子腿一软,直接瘫在了青砖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浸湿了鬓角的头发,黏在脸上。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陈二夫人尖利的声音:“我听库房丢了东珠,怎么回事?”
“刚接手中馈就出了这种事,若是传出去,咱们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陈二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一身石青遍地洒花缎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目光扫过库房里的人,最后落在袁盼儿身上。
语气带着几分质问:“侄媳妇,我听你已经搜过陪房了,没搜到?”
“那东珠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依我看,就是你们带来的人手脚不干净,不定早就藏到别处去了。”
“不如把所有人都捆了送到衙门去,好好拷问拷问,总能问出来。”
袁盼儿看着她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事就是她策划的,买通了张婆子,把东珠藏好,再栽赃到她陪房头上,不管搜不搜得到,她都没好处。
搜不到,她担个治家不严的名声,搜到了,她这个主母识人不清,连自己陪房都是贼,一样站不住脚。
真是好算计。
“二婶笑了,”
袁盼儿微微屈膝,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东珠是在库房丢的,搜了我的陪房没搜到,自然要搜别的地方。”
“昨日二少奶奶刚搬去跨院,带来的妆奁箱子都摆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整理。”
“我想着,东珠那么大一个匣子,总不能藏在别处。”
“不如去二少奶奶的院子里搜一搜,也还我们一个清白。”
陈二夫人脸色猛地一变,尖声道:“你什么?”
“你要搜我二房的院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怀疑我们二房偷了东珠?”
“怎么能是偷呢?”袁盼儿微微一笑,语气平淡,“不过是大家都搜一搜,排除嫌疑罢了。”
“若是二少奶奶院子里没有,自然没人会多什么,二婶何必这么激动?”
“还是,二婶心里真的有鬼?”
周围的仆妇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一时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陈二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袁盼儿,半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看极了。
她若是不让搜,那就是心里有鬼,坐实了偷东珠栽赃的名声,她若是让搜……那东珠本来就是她藏在二少奶奶妆奁底下的,一搜一个准。
正在她僵持不下的时候,陈老夫人身边的刘管事进来了,对着袁盼儿福了福身:“大少奶奶,老夫人听库房出了这事,特意让奴婢过来看看。”
“一切都听大少奶奶的吩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用顾忌谁。”
有了陈老夫人这句话,袁盼儿再没有顾忌。
她摆摆手,对身后跟着的两个粗使婆子道:“走,咱们去二少奶奶的院子,仔细搜,每一个箱子都别放过。”
陈二夫人咬着牙,只能铁青着脸跟在后面。
从库房到二少奶奶住的跨院要穿过一道月亮门,路边种着两株金桂,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在衣襟上,香气浓郁得几乎呛人。
青砖路上铺着细碎的阳光,每个饶影子都拉得很长,陈二夫人走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沉,脸色越来越黑。
到了跨院,二少奶奶正坐在炕上做针线,听见众人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见礼。
袁盼儿也不和她绕弯子,直接道:“妹妹,库房丢了老夫人给我的见面礼东珠一匣子,我们过来搜一搜,排除嫌疑,你莫要见怪。”
二少奶奶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陈二夫人,不敢多什么,只能连忙点头:“大嫂的是,尽管搜,尽管搜。”
两个婆子立刻动手,先翻了柜子,又搜了抽屉,最后抬过放在墙角那几只装妆奁的樟木箱子,打开最上面那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绸缎衣裳。
婆子伸手进去摸了摸,又掀起箱底的绒垫,手一掏,掏出一个红绒匣子,正是装东珠那一个!
婆子把匣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圆润饱满的东珠整整齐齐码在红绒上,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珠光,颗颗都有指头大,正是库房丢失的那一份。
满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桂树,花瓣簌簌落在地上的声音。
陈二夫人脸色煞白,一下子跌坐在身边的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这……这不可能,怎么会在这里……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栽赃陷害我们!”
“二婶,话可不能这么,”袁盼儿走上前,弯腰拿起匣子,托在手里,东珠的凉意透过红绒传到掌心。
她目光扫过陈二夫人惨白的脸,语气平静,“这箱子是二少奶奶陪嫁带来的,一直放在你们跨院里,钥匙也在二少奶奶手里,我连门都没进来过,怎么栽赃?”
“方才是张婆子一口咬定柳絮偷的,现在东珠在这里,二婶还有什么话?”
柳絮站在人群末尾,垂着肩,低着头,看着脚下青砖缝里长出的细碎青草,没人看见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攥紧了。
方才陈二夫人买通张婆子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心里清楚陈二夫人是想把她当棋子,事成之后,她要么被打死,要么被发卖,总之活不了。
若是东珠真在她那里搜出来,袁盼儿也脱不了干系,正好一举两得。
她早料到陈二夫人会把东珠藏在自己儿媳妇妆奁里,也料到袁盼儿会反过来搜二房,所以她安安稳稳等着,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看着陈二夫人吃瘪。
陈二夫人看着摆在地上的匣子,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她带来的丫鬟连忙上去给她顺气,她推开丫鬟,狠狠扭过头,目光直直瞪着站在人群里的柳絮,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柳絮戳个窟窿。
柳絮被她瞪得肩膀一颤,连忙低下头,往人群里缩了缩,仿佛吓得不轻,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鬓发底下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巴不得陈二夫人和袁盼儿斗得你死我活,她们斗得越厉害,她才有机会浑水摸鱼,替赵公子拿到想要的东西,替自己抢到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今日这场戏,陈二夫人丢了面子,在老夫人那里彻底失了信任,袁盼儿也落了个苛待长辈的名声,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坐收渔翁之利,多好。
袁盼儿将东珠匣子合上,递给阿竹,转身对着脸色惨白的陈二夫人福了福身,语气客气疏离:“既然东珠找回来了,我也不多打扰二婶和妹妹了,我这就回去回禀老夫人。”
“至于张婆子,既然收了好处做这种栽赃陷害的事,自然要交给老夫人发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缩在人群里的柳絮,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清楚她在打什么主意。
袁玉柔从来都是这样,躲在幕后挑唆别人出手,自己坐收渔利,上一世她就是这么毁了自己的一生,这一世,她以为还能一样吗?
袁盼儿收回目光,带着阿竹和一众仆妇往外走,经过柳絮身边的时候,她轻轻顿了一下脚步,没一句话,径直走了出去。
满院子的桂香跟着风卷过来,裹着淡淡的脂粉味,落在每个人身上,陈二夫人瘫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院门,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出来。
柳絮依旧低着头,垂着肩站在原地,细碎的桂花瓣落在她乌黑的鬓发上,她一动不动,没人看见她掩在发丝下,眼底那抹诡异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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