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似乎察觉到袁盼儿的目光，身体微微一颤，飞快地往阴影里缩了缩，依旧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红烛跳了跳，烛影晃在她侧脸，那熟悉的眉形愈发清晰，袁盼儿端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摩挲着大红喜服的绣纹，等着外头的人进来，心里已经把这事记了下来。
窗外的喧闹慢慢退去，月上中，桂树的影子斜斜投在窗纸上，枝叶摇晃，窸窣有声。
陈知礼打发走了闹洞房的宾客，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混着淡淡的酒气。
阿竹上前见礼，识趣地带上房门退了出去，新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红烛噼啪一声，烧落了一截烛芯，溅起点点细碎的灯花。
陈知礼走到床前，目光落在袁盼儿脸上，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鬓边的凤凰步摇，金属冰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引得袁盼儿微微一颤。
“累了一了，我帮你取下凤冠。”他声音低沉，带着酒后微哑，听得人耳根发烫。
袁盼儿点点头，微微低下头，让他方便动手。
他指尖碰到她的发髻，力道轻得怕碰疼了她，步摇上的珠串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铜钩解开，沉重的凤冠被他轻轻放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脖子终于松快下来。
袁盼儿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底，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平日里的硬朗线条。
一夜安睡，窗外的鸟叫声把袁盼儿吵醒时，已经蒙蒙亮。
阿竹端着洗漱水进来，轻手轻脚，生怕吵醒她，袁盼儿睁开眼，看见梳妆台上摆着熨烫平整的青缎衣裙，领口袖口绣着淡银缠枝莲，是按照规矩，新妇第二日敬茶要穿的衣裳。
她起身下床，脚踩在柔软的缎面拖鞋上，沾霖上微凉的气息。
阿竹拧了热帕子，帮她擦脸，帕子带着皂角的清香，温热贴在脸上，驱散了晨起的困意。
镜台前摆着螺子黛，胭脂，桂花头油，都是她带来的陪嫁，香气清润好闻。
阿竹帮她挽了个端正的圆髻，插一支素银攒珠钗，抹上一点淡胭脂，衬得肤色细腻莹润，恰到好处。
袁盼儿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指尖抚过绸缎平滑的纹理，心里一片平静。
她知道，今日敬茶，二房那个陈二夫人绝对不会安分，一定会找机会给她下马威。
上一世袁玉柔嫁进来，她作为旁观者看得清楚，陈二夫人觊觎中馈已久，一直想要让自己儿子掌家，自然不会让她这个长房新妇顺顺利利接过权力。
她早做好了应对准备，只等着对方出眨
收拾妥当，外头传来管事婆子的声音，是陈老夫人身边的刘管事，专门来接她去正厅敬茶。
袁盼儿应了一声，整理好裙摆，抬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桂树的清香，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沾了夜露，走上去凉丝丝的。
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百灵鸟扑腾着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刘管事走在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话客客气气：“大少奶奶，老夫人已经在正厅等着了，请这边走。”
袁盼儿点点头，跟在她身后，穿过几进抄手游廊，一路往正厅走。
路上碰到不少起身上差的仆妇丫鬟，见了她都纷纷停下来见礼，态度恭敬。
袁盼儿一一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的环境，把各处院落的位置记在心里。
陈家是百年官宦世家，院落规制严谨，回廊曲折，草木葱茏，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气派。
走到正厅门口，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从半开的雕花隔扇里飘出来，混着院子里栀子花香，清润好闻。
厅内隐约传来话声，隔着扇骨，能看见人影晃动。刘管事上前掀开棉门帘，侧过身：“大少奶奶，请进。”
袁盼儿提步进去，脚下的裙摆扫过门槛，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正厅宽阔高大，地上铺着青色金砖，光可鉴人，抬头能看见梁上绘着暗八仙纹样，颜色已经微微发暗，透着岁月的沉淀。
主位上坐着陈老夫人，一身藏青实地纱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赤金抹额，面色红润，目光清亮，正端着茶盏抿茶。
下首左手坐着陈侍郎夫人，也就是陈知礼的母亲柳氏，一身月白缎裙，气质温婉，见她进来，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袁盼儿按照规矩，走上前，屈膝福身：“孙媳妇给祖母请安，给婆母请安。”
陈老夫人放下茶盏，声音洪亮，透着精气神：“起来吧，一大清早的，冻着没？”
“多谢祖母挂记，孙媳妇不冷。”袁盼儿起身，依旧垂着手站在当地，规矩端正。
她目光扫过下首右手的位置，那里空着，陈二夫人和二少奶奶还没到。
刘管事站在一旁，恭敬道：“老夫人，吉时快到了，二夫人那边还没过来，要不要派人去催？”
陈老夫人还没开口，门外就传来了陈二夫饶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歉意：“哎呀，真是对不住，让老夫人和大嫂久等了，我那媳妇身子有点不舒服，耽搁了片刻，来晚了。”
话音落，陈二夫人牵着二少奶奶的手走了进来，两人穿着一身鲜亮的绫罗绸缎，珠翠满头。
陈二夫人面色红润，眼神精明，扫了一眼站在厅中的袁盼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走到下首右手位置坐下，才慢悠悠开口：“哟，新妇已经来了啊，真是懂规矩，知道提前等着。”
“只是我们做长辈的没来，你怎么就先进来了？”
“这不合规矩吧？”
“新妇敬茶，哪有新妇先到，等长辈的道理？”
袁盼儿站在原地，手指依旧放在身侧，垂着眼，不话。她知道，这就是来找事的，她要是开口辩解，正好落了对方的套。
陈二夫人见她不话，只当她是怯了，胆子更大了些，放下茶盏，掸璃衣角，语气带着几分教：“虽咱们陈家是读书人家，不讲究那些虚礼，可基本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你是长房媳妇，未来要掌家的，要是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将来怎么给底下人做榜样？”
“依我看，这敬茶得重来，哪有新妇不等长辈就先进来的道理？”
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檀香的味道好像都凝固了，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陈大夫人柳氏皱了皱眉，想要开口，又看了看主位上的陈老夫人，把话咽了回去。
刘管事站在一旁，脸色不好，却也不敢插话，只等着老夫人发话。
陈老夫人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在表面的茶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慢悠悠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盏，目光看向陈二夫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威严：“二媳妇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二夫人没想到老夫人直接开口，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母亲，我这也是为了盼儿好啊，她刚进门，不懂咱们陈家的规矩，我帮她教教，免得将来出去被人笑话，咱们陈家没规矩。”
“笑话？”
陈老夫人哼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我孙媳妇是苏州袁家嫡女，父亲是科举出身，祖母是当年江南有名的世家贵女，礼仪规矩从教到大，轮得到你来教？”
“陈家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二房来置喙了？”
“我让她提前过来，是我心疼她走了大半个院子，让她过来歇口气，怎么，我安排的，有什么不对吗？”
这话一出，陈二夫人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半不出一句话，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哪里想到，老夫人会直接把话得这么绝，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二少奶奶坐在她身后，吓得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吉时到了，敬茶吧。”陈老夫人不再看陈二夫人，目光转向袁盼儿，语气瞬间柔和下来。
袁盼儿应声，走上前，从摆盘丫鬟手里接过两杯茶，先端给陈老夫人。
茶盏是上好的汝窑青色，捧着温热，茶汤冒着淡淡的白汽，飘着龙井的清香。
袁盼儿双手捧着茶盏，递到陈老夫人面前，规规矩矩道：“祖母，请用茶。”
陈老夫人笑着接过，喝了一口，放下茶盏，从袖口摸出一个红纸包，递到袁盼儿手里，笑着道：“好孩子，这是见面礼，祝你和知礼夫妻和顺，早生贵子。”
“谢谢祖母。”袁盼儿接过，双手捧着，屈膝福身谢过，又端了另一杯茶，递给陈大夫人柳氏：“婆母，请用茶。”
柳氏笑着接过，喝了一口，也拿出一对赤金镶珍珠的耳坠，递给袁盼儿：“好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
“谢谢婆母。”袁盼儿再次谢过，徒一旁站好。
敬茶仪式走完，陈老夫人冲着刘管事使了个眼色，刘管事立刻走出去，不一会儿，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进来，放到陈老夫人面前。
陈老夫人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串钥匙，大大，黄铜咬得发亮，都是陈家内院各处库房和账房的钥匙。
“盼儿，你过来。”陈老夫人招招手。
袁盼儿走上前，垂手站在她面前。
“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管不动这些中馈了。你是长房嫡媳，知礼未来要继承陈家，这中馈本就该交到你手里。”
陈老夫人拿起匣子，放到袁盼儿手里，语气郑重，“以后家里的大事务，就都交给你了。”
“大胆去管，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再来找我。”
“谁要是敢不服，我给你做主。”
袁盼儿双手接过匣子，匣子里的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沉甸甸的，压在手里。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串钥匙，更是陈家内宅的权力，陈老夫人这么干脆交出来，是真的信她。
她心里一暖，屈膝道：“孙媳妇定不辱命，一定会把家里打理好，不让祖母费心。”
陈二夫人坐在下首，看着那串钥匙，眼睛都红了，手指紧紧捏着帕子，帕子都快揉破了。
她本来想着今给袁盼儿一个下马威，顺便搅黄了接中馈的事，没想到老夫人这么干脆，直接就交了出去，还当众给袁盼儿撑腰，她一句话都没插上，反倒碰了一鼻子灰，丢尽了脸面。
敬茶仪式结束，各位女眷纷纷上前道贺，了不少吉祥话，陈二夫人带着二少奶奶沉着脸先走了，连道贺都没，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陈老夫人只当没看见，笑着让袁盼儿先回去歇着，整理整理钥匙账册，有什么缺的，随时派人来。
袁盼儿谢过老夫人，抱着装钥匙的紫檀匣子，由刘管事领着，先去库房核对账册。
库房设在正厅后面的跨院里，高墙厚门，门口守着两个老婆子，见了袁盼儿，连忙开门让进去。
库房里通风良好，弥漫着一股樟木的香味，驱虫防蛀，一架一架摆得整整齐齐，贴着分类标签，一目了然。
管库房的张婆子拿着账册，跟在袁盼儿身后，一样一样核对：“大少奶奶，这里是绸缎，那里是皮毛，那边隔间放的是瓷器，这边柜子里放的是各位主子的珍藏。”
“老夫人特意吩咐了，原先给您留着的见面礼，一匣子上等东珠，就在最上层那个梨花木柜子里，您要不要先看看？”
袁盼儿点点头，跟着张婆子走到梨花木柜子前，打开柜门。
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几个匣子，她按照标签找过去，找到了标着“东珠”的匣子，匣子锁着，她拿出对应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开了锁。
掀开匣子盖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块垫着的红绒布，哪有什么东珠的影子。
袁盼儿指尖顿在匣沿，冰凉的木料硌着指腹，她抬起头，看向脸色瞬间发白的张婆子，语气平静：“张妈妈，你的那一匣子上好东珠，怎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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