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门口的风卷着河水潮气吹过,陈知礼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赶路风尘气飘过来,袁盼儿指尖还残留着茶杯的温热,抬眼撞进他带着寒意的眼底,呼吸顿了半拍。
他脚下动了动,抬步朝着画舫门口走来,靴底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落在所有人心上。
陈知礼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袁盼儿身侧,自然地抬起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掌心的温度带着赶路的微热,稳稳裹住她的指尖,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画舫上鸦雀无声的宾客,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沈惊鸿身上,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的未婚妻,岂容旁人置喙。”
话落,他收紧指尖,将袁盼儿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像在宣告所有权,也像在给她撑腰。
周围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人交头接耳,目光在沈惊鸿和陈知礼之间转来转去。
谁都知道,陈知礼是当朝御史,未来的陈家掌权人,沈惊鸿今敢当众挑衅他的未婚妻,这下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沈惊鸿握着那支玉钗,指尖都在发抖,他强撑着挤出一点笑容,拱手道:“陈御史笑了,不过是一场朋友间的送行宴,我哪里敢置喙陈家的事,不过是请袁姐过来喝杯酒罢了。”
“沈公子既知道是陈家的事,就该守好本分。”
陈知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官员特有的威严,“江南盐运司最近正在查私盐走漏的事,沈公子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家看好自家的盐号,省得被人牵连进去,坏了沈家几代的名声。”
这话一出,沈惊鸿脸色瞬间灰败如死,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陈知礼是什么身份?
监察御史,管的就是这些贪赃枉法的事,他这话摆明了就是告诉所有人,沈惊鸿确实和袁宏的私盐案有关系。
谁还敢沾这个麻烦,画舫上的名流纷纷往后躲,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知礼不再看他,牵着袁盼儿的手转身下了画舫,身后跟着两个穿皂衣的亲信,脚步沉稳,一路上没人敢拦。
码头边停着陈家的青呢马车,车辕上拴着红绸,沾着点河水潮气,车夫见二人过来,连忙掀开了车帘。
松烟墨香混着淡淡的甘草气息萦绕在鼻尖,马车车厢铺着厚实的绒垫,隔绝了外面的杂音,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微微颠簸。
袁盼儿收回放在膝头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陈知礼肩上还沾着细碎的尘土,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眼底的寒意还没完全退去。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袁盼儿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微微泛着颤。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能等到他在这样的时候站出来护着她,重活一世,亲眼见他为自己撑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涨得发疼。
陈知礼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赶路的疲惫软化了他紧绷的下颌,眼底的寒意慢慢褪去,染上点温和:“赵怀远在京城动作频频,放了不少对你对袁家的谣言,我放心不下,就提前向御史台告假回来了。”
“大婚在即,本来就该回来,只是提前些时日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接到你寄的信,袁宏和赵怀远勾结,又沈惊鸿不对劲,我哪能安心在京城待着。”
袁盼儿心头一动,抬眼撞进他认真的目光里,那目光清澈坦荡,没有丝毫猜忌,全然是牵挂。她喉间微哽,点零头:“谢谢你。”
“你是我的未婚妻,谢什么。”
陈知礼笑了笑,眼底映出她的影子,“之前让你一个人在家应付这些,是我考虑不周。”
马车慢悠悠往袁家走,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议论今码头的事,风把细碎的议论声吹进来,都陈御史亲自回来护未婚妻,沈惊鸿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怕是要倒大霉了。
袁盼儿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江南街景,青瓦白墙,店铺旗幡飘在风里,卖桂花糕的香气隔着窗飘进来,甜香浓郁。
她心里的最后一点不安也落定了,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马车停在袁家门口,袁老夫人早就接到消息,带着袁文伯和家里一众女眷站在门口等。
看见陈知礼牵着袁盼儿下来,袁老夫人脸上的笑都堆了起来,拉着陈知礼的手往府里走,连声叫着“好孩子,赶路累了吧,快进来喝口茶歇歇”。
陈知礼彬彬有礼,对着袁老夫人和袁文伯行了礼,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起今沈惊鸿的事,只一句话:“我护我陈家媳妇,经地义,绝不会让盼儿受半分委屈。”
这话听得袁文伯连连点头,悬了这么久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之前还有人陈知礼在京城听了这些谣言,恐怕会对这门婚事反悔,现在看来,人家根本就不信那些鬼话,还特意提前回来撑腰,这门婚事,真是找对人了。
日子过的很快,离大婚日子越来越近,这几袁家上下都忙着准备大婚事宜,所有人都精气神十足,连门口洒扫的老仆走路都带着笑。
阿竹带着人整理陪嫁,一箱一箱摆出来,都是袁盼儿生母留下的嫁妆,绫罗绸盯金银首饰、田产铺面的契书,摆了满满一院子,红绸裹着箱子,喜庆得晃眼。
绿云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脸上堆着笑,看着阿竹点箱子,眼神不停往那些首饰匣子里瞟,嘴里着:“姐,喝碗羹吧,这几忙坏了,补补身子。”
袁盼儿坐在窗边绣嫁衣,银针穿过大红缎子,凤凰纹样慢慢成型,她接过碗,舀了一勺尝了尝,莲子炖得软烂,甜度刚好。
她抬眼看向绿云,绿云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闪躲,见她看过来,连忙低下头整理裙摆。
袁盼儿没点破,只笑了笑:“辛苦你了,放着吧,我一会儿再喝。”
绿云应了声,福了福身退出去,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飞快扫了一眼陪嫁箱子的摆放位置,才悄声出去。
阿竹看她出去,对着袁盼儿使了个眼色,袁盼儿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刺绣,银针翻飞,大红缎子上的金凤眼睛,用赤金绒线绣得活灵活现。
她知道绿云是袁玉柔留下的人,正好留着,看看这大婚当,对方能玩出什么花样。
八月十六到了,不亮,外头就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得震,火药的硝烟气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混着喜烛的蜡香味,热闹得很。
袁盼儿坐在梳妆台前,喜娘拿着蜜粉给她上妆,红胭脂抹在唇上,衬得面若桃花,凤冠戴在头上,沉甸甸的,珍珠串子垂下来,扫过脸颊,凉丝丝的。
袁老夫人牵着她的手,眼眶红了,摩挲着她的手背:“我的好孙女儿,嫁过去好好过日子,陈知礼是个好孩子,不会委屈你的,家里有我们呢,放心。”
“祖母,我知道了。”袁盼儿鼻尖发酸,握住祖母的手,重活一世,她一定要护住这个家,护住所有疼她的人。
吉时到了,新郎进门迎亲,陈知礼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眉眼带笑,对着袁文伯和袁老夫人行过大礼,接过牵红绸,牵着袁盼儿出了大门。
外头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十里红妆从袁家一直排到城门口,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响得震,唢呐、笙箫混着鞭炮声,喜庆得能掀了屋顶。
路两旁挤满了人,都在议论袁家嫡女嫁得好,赞不绝口。
喜轿抬着袁盼儿出了袁家,一路往陈家走,轿夫脚步稳,晃得人微微发困,袁盼儿握着手里的红绸,心里平静又安定。
上一世她错嫁他人,临死前看着袁玉柔穿着凤冠霞帔,那副虚伪模样,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世,她终于坐上了这顶花轿,嫁给了本该属于她的良人,那些欠了她的,她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花轿进了陈府大门,喜娘唱着吉祥话,扶着她下轿,跨过火盆,马鞍,滚烫的烟火气烤得裙摆发暖,一路走到喜堂。
喜堂里挤满了宾客,红蜡烛烧得旺,烛油顺着蜡台往下流,满屋子都是蜡烛的烟味,混着喜酒的香气,热闹非凡。
拜过地,拜过高堂,夫妻对拜,礼成,喜娘扶着袁盼儿往新房走,裙裾扫过铺了红毡的地面,沙沙作响。
新房设在陈知礼的长房院落,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枝头上开满金色的桂花,枝叶茂密,空气中飘着浓浓的桂花香。
门口挂着大红喜字,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红,红床帐,红喜被,桌上摆着花生桂圆红枣,甜香混着烛火的热气,扑面而来。
喜娘把袁盼儿扶到床上坐下,了几句吉祥话,就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出去了,关上房门,新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见红烛烧得噼啪响。
外头的宾客还在闹,猜拳喝酒的声音隐约传进来,袁盼儿坐在床沿,凤冠压得脖子发酸,她等了一会儿,没人进来挑盖头,索性自己抬手,摸着盖头的边角,一把挑了下来。
烛光照得满室明亮,她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光线,抬头往门口站着的陪房队伍看过去,丫鬟婆子都低着头垂手站着,等着新主子吩咐。
她一个一个扫过去,目光停在最末尾那个低着头的丫鬟身上,那丫鬟穿着统一的青布陪房衣裳,低着头,露出半张侧脸,眉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那轮廓,像极了袁玉柔。
袁盼儿捏着盖头的手猛地收紧,大红丝绸皱起深深的褶皱。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定定看着那个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慢慢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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