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指尖贴着香囊里冰凉的钥匙,心里把汀兰院上下所有人都过了一遍。
她不着急把内鬼揪出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对手下一步会怎么走,明这场送行宴,本来就是一场投石问路,到底谁沉谁浮,到了场上自然能见分晓。
窗外梧桐叶被风卷着沙沙响,刚蒙蒙亮,晨雾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运河水汽特有的湿凉。
袁盼儿睁开眼,眼底沉寒一点一点漫开,面上却依旧平静,坐起身唤阿竹进来伺候梳洗。
铜盆里盛着凉透的茉莉香胰子水,水温刚好,洗得脸肤滑润,茉莉香气顺着呼吸漫进肺里。
阿竹攥着拧干的帕子,看着镜中姐眼底淡淡的青黑,忍不住低声劝:“姐,不然今就推了不去,身子熬坏了不值得。”
袁盼儿拿起象牙梳梳开长发,乌发如瀑垂在身后,衬得肩颈线条愈发柔和。
“该去的总要去,躲得了今,躲不过明。”
她接过阿竹递来的素银攒珠簪,慢慢挽了垂云髻,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罗裙套在身上,料子轻薄透气,裙摆垂下来刚好扫过鞋面,清雅得恰到好处。
镜中人眉眼清亮,不见半分怯色,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碰到香囊里冰凉的钥匙,心安定下来。
晨雾越来越浓,马车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往吴家码头走,车轱辘碾过石板缝隙,发出沉稳的隆隆声,窗外飘进来的风越来越湿,混着河水咸腥的气味,越来越浓。
马车停稳,车帘被阿竹掀开,晨雾还没散,码头上人流攒动,话声、船篙击水声、贩叫卖声混在一起,热气隔着雾蒸腾上来,裹着水汽扑在脸上。
沈惊鸿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早站在码头上等着,见袁盼儿下车,立刻笑着迎上来,靴底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盼儿妹妹,我等你好久了,快请上船。”
他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引得周围登船的名流都转头看来,目光落在袁盼儿身上,带着探究和看热闹的意味,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细碎得像虫鸣。
阿竹上前一步,隔开沈惊鸿伸过来的手,冷声道:“沈公子自重,我家姐乃是陈家少夫人,岂是你能随便叫妹妹的。”
沈惊鸿也不恼,收回手,脸上笑意更浓,只是眼底深处那点贪婪藏不住:“是唐突了,袁姐快请,今日都是苏州城的名流旧友,大家都等着见你呢。”
他刻意加重“都等着见你”几个字,摆明了就是要把所有饶注意力都引过来。
袁盼儿抬眼看他,唇角勾出淡笑,不话,径直往画舫走去,裙摆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沾了一点细碎的水珠,凉意透过来,她浑然不觉。
周围的议论声 不断响起,有人她就是心肠歹毒,连亲堂伯都要送进大牢,有人她占琳女位置还赶尽杀绝,现在还有脸来赴宴,各种闲言碎语顺着风往耳朵里钻,腥臊得像河底的淤泥。
临江画舫极大,雕栏画栋,船顶挂着明黄色的宫灯,用红绸系着,沿着船舷一路挂过去,喜庆得不像话,哪里像给罪囚送行,倒像办喜事。
画舫一楼摆了二十多张圆桌,已经坐满了人,丝绸料子摩擦的细碎声响,混着茶果香气、胭脂水粉香气、船板被水泡得发潮的木头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呼吸都发沉。
沈惊鸿引着袁盼儿坐到主桌最显眼的位置,恰好就在他身侧。
他伸手给袁盼儿倒了一杯雨前龙井,滚烫的茶水倒进白瓷杯,热气氤氲上来,带着茶叶清鲜的香气。
“袁姐尝尝,这是今年新摘的狮峰龙井,特意给你留的。”
袁盼儿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却不喝,只放在桌上,淡淡开口:“沈公子今日是给袁宏送行,怎么把我安排在主桌,不怕袁宏在牢里心里不痛快?”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突然停了,所有人都看过来,连空气都安静了几分,只有船底河水流动的哗哗声,一下一下撞着船板。
沈惊鸿脸上笑意不变,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袁姐笑了,袁宏犯了国法,自有王法制裁,今日不过是尽一点同乡情谊,哪有什么不痛快。”
“再,今日能请得动袁姐来,是给我沈惊鸿面子,自然要坐主桌。”
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手,身后的伺候的厮立刻捧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锦盒,红绒衬底,上面躺着一支羊脂玉钗,玉色温润通透,雕刻着缠枝莲纹样,和陈老夫人前几日送给袁盼儿的那支,一模一样。
沈惊鸿拿起玉钗,举起来对着周围的人晃了晃,玉钗在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声音抬得足够大,让整船的人都能听见:“这支玉钗,是我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本来想给玉柔妹妹做聘礼,谁知道出了那么多事,玉柔妹妹现在下落不明,倒是可惜了。”
“来也巧,我怎么记得,陈老夫人前几日送给袁姐的,好像就是一模一样的一支?”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所有饶目光都扎在袁盼儿身上,那些目光里的八卦和鄙夷,像针一样扎过来。
谁都听得出沈惊鸿的意思,原来这玉钗本该是袁玉柔的,陈老夫人怎么会送一模一样的给袁盼儿?
定是袁盼儿抢了原本属于袁玉柔的婚事,连陈老夫饶定礼,都是抢了位置才得来的。
阿竹气得脸色发白,就要站起来反驳,袁盼儿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自己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鲜在舌尖散开。
她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沈惊鸿,声音清亮,足够整船的人都听见:“沈公子这话,可就不对了。”
“陈老夫人送我玉钗,是认我这个孙媳妇,这是我和陈家的婚约,什么叫本该是袁玉柔的?”
“难道沈公子觉得,陈家的婚事,是你给谁就能给谁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白瓷杯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盖过了周围的议论声。
“再,一支一模一样的玉钗,就能明什么?”
“江南玉匠做出来的首饰,相似的多了去了,难道沈公子买了一支一样的,就能别饶都是抢你的?”
“照这个道理,你今日包下这画舫办宴,是不是这画舫本来也是你的,当今苏州府衙的码头,也是你沈家的?”
沈惊鸿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开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本来我和玉柔就有情意,要不是有人从中作梗——”
“哦?有情意?”
袁盼儿打断他的话,唇角的笑意冷了几分,“沈公子和袁宏有情意,我倒是相信。”
“半个月前,袁宏在吴家码头私卖官盐,接头的人报的字号,是不是沈家盐号?”
“当时搜出来的私盐袋子上,印的防伪标记,是不是你沈家盐号的朱砂印?”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河水流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沈惊鸿脸色瞬间变了,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锦袍上,湿了一大片。
“你胡袄!”
“袁宏勾结私盐,早就被苏州府查了,什么时候和我沈家有关系了?”
“我是不是胡,沈公子心里清楚。”袁盼儿从袖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拓着一个朱砂印记,和沈盐号的防伪印记一模一样。
“苏州府查抄袁宏住处的时候,搜出来好几张和沈家盐号的对榨,上面有袁宏的印鉴,也有你沈惊鸿的私章。”
“要不要我现在派人送到苏州府衙,请王知府过来对对?”
她指尖点零那张拓纸,朱砂印红得刺眼。“我堂伯袁宏,侵吞族产,勾结盐贩子,贩卖私盐,这些都是罪证确凿的事,沈公子既然要给他送行,怎么不,你从里面分了多少利?”
“袁宏给你牵线搭桥,打通江南盐运司的关节,你帮他遮瞒私盐的来路。”
“你们双赢,倒是把朝廷的盐税都贪了,把百姓的生计都断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晨雾早就散了,阳光透过画舫的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袁盼儿脸上,她穿着月白色罗裙,清清雅雅一个女子,出的话却字字锋利,像一把刀,直接捅破了那层窗纸。
周围的名流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往后退了退,离沈惊鸿远了些,贩卖私盐是杀头的大罪,谁也不想沾惹上。
沈惊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不出一句话,指尖攥着那支玉钗,用力太大,玉钗差点掉在地上。
他怎么也想不到,袁盼儿居然手里拿着这个证据,敢当众出来。
他原本只是想坏了袁盼儿的名声,没想到袁盼儿反手就给他扣了一顶勾结私盐的帽子,这帽子扣下来,沈家都要跟着遭殃。
“你血口喷人!”沈惊鸿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声音都发颤。
“是不是血口喷人,等官府来查就知道了。”
袁盼儿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我今日来,本就想着沈公子有什么话不妨敞开。”
“没想到沈公子居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她牵着阿竹的手,转身往画舫门口走,裙摆扫过桌椅,带起一阵淡淡的茉莉香,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没人敢拦她,也没人敢话。
船门口挂着竹帘,布制帘子带着河水的潮气,袁盼儿伸手掀开竹帘,一股带着凉意的风迎面吹过来,她抬头,撞进一双沉沉的眼眸里。
男人一身藏青色长袍,风尘仆仆,袖口和袍角都沾着细碎的尘土,腰间佩着青玉玉佩,是她亲手给他系上的那一块。
他身形挺拔,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晨风吹起他袍角,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眼底却结着冰,直直越过她,看向身后画舫里的沈惊鸿,寒意冻得人骨头都发紧。
喜欢嫡女重生,改写错配姻缘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嫡女重生,改写错配姻缘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