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看着弟弟蹦跳的背影,抬眼望向苏州城东南方向的运河码头,那里漕船往来如梭,载着送往京城的信已经顺流而下。
她收回目光,跟着弟弟的脚步往前走,夕阳把主院的飞檐染成暖金色,空气中飘来冰糖肘子甜润的香气,稳稳裹着周身的风。
吃过晚饭,陪着袁老夫人了会儿话,看着弟弟把今的功课检查完,袁盼儿才带着阿竹回到汀兰院。
廊下的宫灯已经点上,橘红色的光透过素纱罩漫出来,照得青石板台阶泛着温润的光,空气中浸着晚夏末尾丝丝热意,混着院墙根下夜来香甜腻的香气,吸一口都觉得绵软。
袁盼儿走到院中央的石桌旁坐下,阿竹端来凉透的绿豆汤,青花瓷碗盛着,指尖碰到碗壁,一阵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驱散了浑身的燥热。
袁盼儿从袖袋里拿出沈惊鸿的拜帖,展开放在石桌上,云母宣在宫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沈惊鸿那笔清瘦的字迹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江风、画舫、送行宴,字字都透着刻意的殷勤,也字字都藏着刀。
她指尖划过烫金的宴集地址,吴家码头临江画舫,那里是苏州名流常去的地方,沈惊鸿包下最大的那艘,摆明了就是要把苏州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当众给她难堪。
阿竹站在一旁,看着姐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微微用力,捏得拜帖边角发皱,她忍不住开口:“姐,真的要去吗?”
“沈惊鸿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不就是想让您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坏了您和陈家公子的婚事吗?”
“咱们不去,他也不能硬绑着您去。”
袁盼儿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清甜的豆香带着冰镇过的凉意滑进喉咙,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她放下瓷碗,指尖蹭过碗沿沾着的水珠,语气平静:“我必须去。”
“我不去,他就会到处散布谣言。”
“我因为袁宏的事心虚,我袁家骨肉相残,连堂伯送行都不敢去,到时候传到陈家耳朵里,反而更难解释。”
“我去了,光明正大站在那里,他能得出什么闲话,我就能堵回去什么闲话。”
夜来香的香气又浓了一阵,风卷着远处河面上的水汽吹过来,带着河水淡淡的咸腥味,拂起袁盼儿鬓边的碎发。
她叠好拜帖,重新放进封套,放在石桌上:“你去帮我准备一下,明穿那件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罗裙,头发就梳简单的双丫髻,戴那支素银攒珠簪就好,不要太张扬,也不能失了体面。”
阿竹应了一声,转身进去衣帽间收拾,石桌上只剩下袁盼儿一人,宫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的冷意照得清清楚楚。
她太清楚沈惊鸿的心思了,上次她断然拒绝做外室的提议,又让他在陈知礼面前落了没趣,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是要逼她就范。
他以为凭着盐运使家公子的身份,就能逼得她走投无路?
他忘了,她这是活过一世的人,什么刀山血海没见过,还会怕他这点当面的挑衅?
前世袁玉柔嫁给陈知礼之后,沈惊鸿也没少找袁玉柔的麻烦,当时他就垂涎袁玉柔的美貌,后来袁玉柔靠着赵怀远的关系,反而和沈惊鸿勾结在一起,联手给陈家下了不少绊子。
这一世他接应袁玉柔逃走,本来就和赵怀远早有勾结,现在出面挑衅,不过是按计划行事罢了。
袁盼儿指尖叩着石桌,青石桌面带着夜晚的凉意,叩击声沉闷清晰,她心里已经把所有可能的应对都想了一遍,不管沈惊鸿出什么招,她都接得住。
阿竹收拾好衣物出来,看到姐还坐在石桌边出神,忍不住劝道:“姐,晚了,露水重,咱们进屋歇着吧,明还要早起赴宴呢。”
袁盼儿站起身,抖了抖裙摆上沾着的夜来香花瓣,跟着阿竹往屋里走。
屋里已经洒了凉水降温,空气中带着潮润的土味,混着梳妆台上胰子玫瑰的香气,比院子里凉爽许多。
外间的烛火已经点上,牛油烛烧得稳定,跳动的烛光照得四壁的字画都晃了晃。
袁盼儿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阿竹拿过梳子,帮她拆开挽着的发髻,梳子划过发丝,带着一点点梳通,落在脖颈上的力道轻柔舒服。
“那送帖子过来的人,是什么来头?你问了吗?”袁盼儿闭着眼,任由阿竹帮她梳头发,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沈惊鸿身边的贴身厮,叫双喜,跟着送帖子过来,放下帖子就走了,没多什么,态度摆得十足十的傲慢。”
阿竹手里的梳子顿了顿,语气带着嫌弃,“我给了他二百文打赏,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甩甩袖子就出门了,一看就是沈惊鸿特意吩咐的,故意给咱们家摆脸子。”
袁盼儿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冷意:“跳梁丑,由他去。越是这样,越明他心里没底,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梳好头发,洗了脸,袁盼儿打发阿竹去外间守着,自己掀了帐子上床。
帐子是细纱的,带着绣好的缠枝莲,透进来外间淡淡的烛火,空气里带着帐子晒过太阳的干爽气息,还有她放在枕边的熏衣香,淡淡的龙涎香味道,安神助眠。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今跑了码头,又处理了不少布庄的事,确实有些累了,今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好应对沈惊鸿的挑衅。
她抬手把枕头挪了挪,准备躺下去,指尖刚碰到枕头底下,就摸到一块硬硬的、凹凸不平的东西,不是棉絮枕头该有的触福
袁盼儿心里一动,手指拨开枕头,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烛火透进来,借着淡淡的光,她看清楚手里的东西,一块半尺见方的黑布,缝成了饶形状,布面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她的生辰八字,生辰八字上面密密麻麻扎了七根银针,针尖都露在外面,闪着冷幽幽的光。
针从布偶的心脏位置扎进去,从背后透出来,布面还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香灰的味道。
袁盼儿捏着布偶的边角,指尖传来黑布粗糙的触感,银针扎过她的指腹,一点点刺痛传上来,她却一点都不惊讶,反而心里一片清明。
这种巫蛊诅咒的把戏,也就袁玉柔做得出来,前世她刚嫁给那个来子的时候,也在嫁妆箱子里发现过类似的东西。
当时吓得她魂不附体,到处藏着怕被人发现,反而被人抓住把柄,她镇不住宅子,克夫克家。
现在她经历过一次生死,哪里还会怕这种东西?
只是袁玉柔明明已经逃走了好多了,这个布偶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袁盼儿走到外间,把布偶放在烛火旁边,凑过去仔细看。
黑布是最普通的粗布,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仓促之间缝起来的,生辰八字的朱砂颜色还很新鲜,没有褪色,明放进来的时间不长,肯定是袁玉柔逃走之后才放的。
袁玉柔逃走的时候走得匆忙,不可能自己进来放,沈惊鸿接应她,也不可能进到袁家内宅来放这种东西。
唯一的可能,就是袁家里面还有袁玉柔的人,那个人一直藏在她身边,看着她处理了袁宏,看着袁玉柔逃走,然后趁今她去主院吃饭的时候,偷偷溜进她的卧房,把这个诅咒布偶放在了枕头底下。
她不动声色,并没有喊阿竹进来,反而坐在烛火旁,慢慢摩挲着布偶上的针脚。
汀兰院的丫鬟婆子一共四个人,除了阿竹从跟着她,是陪嫁过来的心腹。
剩下的三个,一个是扫地洒扫的粗使丫鬟春桃,一个是管衣服首饰的丫鬟绿云,还有一个是浆洗衣服的婆子张妈。
这三个人中,张妈是袁老夫人身边拨过来的,春桃是门房那边安排的,只有绿云,是柳姨娘生前举荐的,是手脚勤快,会整理首饰。
柳姨娘是袁玉柔的生母,柳姨娘死了之后,绿云一直安安静静在汀兰院当差,从来没有出过什么错,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所以她一直没怀疑。
这次袁玉柔逃走,会不会就是绿云给她递的消息?
要不然袁玉柔怎么能刚好在看守换班的时候逃出去?
而且今下午她和阿竹都不在汀兰院,只有绿云留下来看家,要整理柜子里的换季衣服,刚好有机会进卧房放这个布偶。
蜡烛烧得噼啪响了一声,烛芯爆出一点火星,落在桌面上,袁盼儿抬起眼,看向敞开的卧房门口,院子里的夜来香香气顺着门吹进来,混着屋里烛火的烟味,还有布偶身上淡淡的铁锈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莫名透着一股阴寒。
她捏着布偶,指腹蹭过扎在布偶心脏位置的那根最粗的银针,针尖锋利,隔着布都能感觉到寒意。
袁玉柔跑了,留下一个内鬼在袁家,藏在她身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等着什么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这个内鬼知道她的生辰八字,知道她的卧房位置,知道她每什么时候不在,能轻轻松松进出她的房间,放好诅咒布偶,不被任何人发现。
如果不是她今刚好摸到,明她去赴宴,这个东西不定什么时候被别的丫鬟发现,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她命硬带邪祟,刚好坐实沈惊鸿散布的谣言。
好一出里应外合的戏码,真是算无遗策。
袁盼儿拿起布偶,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晚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淡淡的阴寒气味,院外的梆子声正好响过三更,一声一声,沉稳有力,敲在青石板路上,敲在人心上。
月亮挂在院墙外的梧桐树上,银辉洒进来,落在布偶上,那些银针闪着冷光,生辰八字上的朱砂红得刺眼。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偶,布偶人歪歪扭扭,像极了躲在暗处阴恻恻盯着她的人。
阿竹在外面外间的床上,已经发出了轻轻的鼾声,今她跑了一,确实累了。
袁盼儿没有喊她,她把布偶折好,放进自己随身的妆盒底层,锁好妆盒,把钥匙放进贴身的香囊里。
她不需要声张,也不需要现在就把人揪出来。
藏着就藏着吧,有个内鬼在身边,反而方便她顺水推舟,把该放出去的消息放出去,看看赵怀远和袁玉柔接下来要耍什么花样。
只是她心里清楚,袁玉柔虽然跑了,袁家还有她的人,这个人藏在身边,等着给自己致命一击。
她不动声色吹熄了烛火,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妆盒上,锁扣泛着冷银的光。
院墙外传来巡夜梆子缓缓远去的声音,夜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两样,只有袁盼儿自己知道,那支藏在妆盒底层的扎针布偶,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已经露出炼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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