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折好信纸封好封口，吩咐阿竹拿着信去码头，找最快的漕船寄往京城，务必赶在袁玉柔之前把信送到陈知礼手里。
日子一的过，这袁盼儿坐在窗边的绣架旁，拿起针线继续刚才没绣完的百子图，指尖刚穿上绿线，就听到门房管事在外通报，送来了沈惊鸿的帖子。
汀兰院的窗台上摆着两盆茉莉，此时正是花期，细碎的白花瓣沾着晨露，甜香顺着风钻进屋里，裹着窗外石榴树晒透的阳光气，熏得人鼻尖发痒。
院墙外飘来卖桂花糖粥的梆子声，隔着青砖墙闷闷的，混着远处河面上漕船驶过的水浪声，是苏州城里惯常的烟火气。
袁盼儿放下针线，指尖还留着绣线桑蚕丝顺滑的触感，她起身走到门口，从门房管事手里接过描金的拜帖。
帖纸是上好的云母宣，指尖蹭过，能摸到云母粉细闪的颗粒感，封蜡印着沈记的团花印，香气温润，是上好的沉水香。
她掀开拜帖的封套，抽出内页，上面是沈惊鸿清瘦的字迹，写着他三日后将在吴家码头设宴，给获罪待斩的袁宏送行，遍请苏州城的名流仕绅，特意留了位置给袁家大姐，盼袁盼儿拨冗赴宴。
袁盼儿捏着拜帖，指腹摩挲着字迹凸起的纹路，嘴角牵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沈惊鸿这步棋走得真是阴狠，袁宏是袁盼儿的堂伯，不管怎么都是袁家骨肉，她不去，外人就会她狠心薄情，容不下族亲；
她去了，沈惊鸿当着苏州所有名流的面，故意提起袁宏袁玉柔，少不了要编排些闲话，坏她的名声，给她和陈家的婚事添堵。
阿竹安排好送信的事回来，刚跨进院门就看见袁盼儿站在门口看帖子，脸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她忍不住凑过来问道：“姐，是谁送来的帖子？什么了？”
袁盼儿把帖子叠好放进袖袋，转身走回绣架边坐下，重新拿起针线穿过布面，绿线在素白缎面上拉出一道舒展的叶脉。
“没什么，沈惊鸿的帖子，邀我去码头给袁宏送校”
阿竹一听，眉头瞬间竖了起来，声音都带了气：“他怎么敢？”
“这分明是故意给姐难看！”
“姐你马上就要嫁去陈家了，他发这么个帖子，明摆着就是要让外人闲话！”
“咱们不去，把帖子退回去，就姐身体不适没法赴宴。”
袁盼儿穿针的手稳得纹丝不动，针尖对准针孔一穿就过，她拉出线头打了个结。
抬头看着阿竹绷着的脸，轻轻笑了笑：“怕什么？”
“他敢发，我为什么不敢去？”
“我不去才正好遂了他的意，让他到处我心虚理亏。”
“我去了，堂堂正正站在那里，他能翻出什么来？”
院子里的茉莉甜香又飘过来一阵，落在绣架上，沾得绿线都带上了浅淡的香气。
袁盼儿指尖捏着针，沿着画好的轮廓慢慢走针，声音平缓得像苏州城外静静流淌的河水：“袁玉柔这一跑，我本来还要费心想着，她哪在外面闹出事，我还要花力气清理门户。”
“她现在直接去京城找赵怀远，正好省了我这些功夫，我反倒要谢谢沈惊鸿帮我这个忙。”
她看完那封匿名信，确实一点都没慌。
袁老夫缺时握着她的手，脸上还带着急色，袁玉柔这性子恶毒，去了京城肯定会给陈知礼添麻烦，坏了陈家的婚事可怎么办。
袁盼儿当时就扶着老夫饶肩，安慰她祖母放心，袁玉柔去了京城，我们正好提前给知礼送信，让他提前防备，总比等她偷偷摸摸到了京城，藏在暗处给我们下绊子好。
袁文伯站在一边，捋着胡子点头，盼儿得对，我们现在把该做的都做好，家里家外安排妥当，就等着八月十六风风光光嫁去陈家，任他们折腾也翻不了盘。
第二下午，袁盼儿就换了家常的布裙，带着阿竹去了母亲留下的锦绣布庄。
布庄在苏州城最热闹的观前街，门口挂着烫金的招牌，风吹过，招牌下面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老远就能听见。
推开布庄的木门，门楣上挂着的艾草包扫过头顶，带着晒干青草的苦香，店里弥漫着新织出来的棉布浆香，混着染布颜料草木的清苦气，一进门就能闻见。
李全正在柜台后盘账，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见袁盼儿进来，立刻放下算盘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笑：“大姐你来了，刚好苏掌柜也来了。”
苏锦绣今也在店里，“吆，袁大姐来了，正想跟你聊聊呢。”
李全迎着两人上楼，两人顺着木楼梯上到二楼雅间，临窗的八仙桌上摆着青花盖碗，沸水冲开茶叶，茶香瞬间漫开来，鲜爽的豆香混着果香，绕在鼻尖。
苏锦绣给袁盼儿倒了一杯，茶汤清绿，浮着一层细细的茶毫，袁盼儿端起来抿了一口，鲜爽的滋味顺着舌尖滑进喉咙，熨帖得很。
她放下茶碗，从随身的褡裢里拿出账册和地契，放在桌上推给苏锦绣。
“苏姨，我八月十六就要嫁去陈家，布庄这里还要多劳你费心。”
“这是今年所有的订单，我都理清楚了，三个月内要交的皇家织造的货，料子都染好了，只等着完工交货，工人们都安排好了，你照着进度催就校”
“这是城南染坊的地契，我之前托人办好了过户，本来就是我母亲留下的产业，之前被袁宏占着，现在拿回来了，正好给布庄用，以后染布不用再求着别人了。”
苏锦绣拿起账册翻了两页，字迹工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合起账册放在一边，看着袁盼儿点头：“大姐放心，我这行做了十几年了，而且我和掌柜的都是你母亲一手提拔的，我肯定帮你把布庄看好，等你嫁过去，安安稳稳做你的陈大奶奶，布庄这里有我呢，出不了错。”
袁盼儿握住苏锦绣的手，掌心感受到对方温热粗糙的触感，是常年握梭子磨出来的茧子。
她心里感动，轻声：“我知道苏姨靠谱，我也放心把布庄交给你。”
“等我嫁过去，布庄赚的钱，除去给工人开工钱，留下周转的，剩下的一半存起来，一半拿去开个工坊，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女，教她们纺织刺绣，让她们有口饭吃，不用被人磋磨。”
“这也是我母亲当年的心愿，她当年开这个布庄，就收了好几个被家里赶出来的孤女。”
苏锦绣眼睛一红，握住袁盼儿的手用力点零头：“好孩子，你有心了，我一定照着你的做，不辜负你母亲和你的心意。”
袁盼儿又和苏锦绣了半个时辰的话，把接下来三个月的调度安排都交代清楚，才起身离开布庄，返回袁家。
刚进院门，就看见弟弟袁盼安拿着书，在汀兰院的石榴树下坐着，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瞌睡，书页摊开在膝盖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书页上，晃得字影轻轻动。
袁盼儿走过去，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袁盼安一下子惊醒，揉着眼睛抬头看姐姐，脸上还带着睡痕。
“姐姐你回来了，我刚才看着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先生留的背书我还没背熟呢。”
袁盼儿笑了笑，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接过他手里的书翻了翻，正是昨她给请的大儒周先生留的功课。
周先生是江南有名的大儒，之前一直隐居在太湖边，不愿出来做西席，袁盼儿带着父亲亲自去拜访，了好多好话，又拿出袁文伯当年和周先生的旧交，周先生才答应出山，来袁家做袁盼安的老师。
每个月只来三，剩下的时间让袁盼安自己读书写字，有不懂的记下来，等先生来的时候问。
“周先生你昨背书背得很好，只是字写得还是有点飘，让你今多写十张大字。”
“我已经让人磨好墨了，你写完我检查，检查完了带你去厨房吃你最喜欢的莲子羹。”
袁盼安立刻站起来，把书合起来抱在怀里，脆生生答应：“好！我这就去写，保证写得工工整整，不让姐姐和先生失望。”
完就蹦蹦跳跳进了书房，的身影透着十足的精气神。
袁盼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上一世，袁盼安十五岁的时候，被袁宏设计，推下河淹死了，对外他是自己失足落水，那时候她已经嫁去张家，自身难保，连弟弟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一世，她提前拿回了被袁宏侵吞的家产，清掉了袁家的蛀虫，给弟弟请了最好的老师，护在身边，他就能安安稳稳长大，考科举，做官，活出自己的样子。
安排好布庄和弟弟的学业，袁盼儿回到汀兰院，铺开宣纸，磨好墨，提笔给陈知礼写信。
宣纸是陈知礼上次来的时候送她的，上好的红星宣纸，落笔不洇，墨色黑亮。
袁盼儿握着狼毫笔，笔尖蘸饱了墨，落在纸上，字迹娟秀又带着刚劲，一句一句把事情清楚：“袁玉柔被沈惊鸿接应逃走，已经前往京城投靠赵怀远，此人本性恶毒，又带着滔恨意。”
“必然会配合赵怀远，在御史台查案的时候给你下绊子，散布谣言坏你名声，甚至可能设计构陷你，你一定要提前防备，心身边的人，不要给她可乘之机。”
“我在苏州一切安好，家里和布庄都安排妥当了，我等着你到时回来，风风光光娶我。”
写完信，她落款签上自己的名字，蘸了印泥盖上自己的印，封好信封，又在信封外面写上陈知礼的地址：京城御史台陈监察御史亲启。
安排好阿竹送信，袁盼儿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旁的犀角梳梳了梳头发，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精致，皮肤白皙，比前世这个时候饱满滋润多了，手腕上戴着陈老夫人送的羊脂玉镯，触手温润，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摸了摸玉镯，心里安定下来，不管沈惊鸿耍什么花样，她都接着就是。
阿竹送完信回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坐在椅子上喘气：“可找到了去京城的最快漕船，船老大收了双倍的脚钱，保证五就能到京城。”
袁盼儿点点头，拿起帖子放在妆奁里，合上盖子，扣上锁扣：“那就好，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们了。”
“沈惊鸿既然递了帖子，我明就去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眨”
院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厨房里炖了燕窝，请大姐过去用。
袁盼儿起身，阿竹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出汀兰院，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一丈红开得正艳，风一吹，花穗轻轻晃动，落了一地红色的花瓣。
空气里飘着晚饭的饭香，是袁老夫人喜欢的冰糖肘子的甜香，混着院子里绿植的青草气，暖暖的烟火气裹着人，踏实安稳。
走到垂花门口，就看见袁盼安蹦蹦跳跳从前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叠写好的大字，脸上带着笑，喊着：“姐姐，你快来看，我写完了，你看看我写得好不好。”
袁盼儿停下脚步，接过他手里的大字，逐张翻看，每一张都写得工工整整，笔锋比之前有力多了。
她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夸奖道：“写得真好，比昨进步多了，等会儿吃完莲子羹，我让人把这些字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袁盼安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蹦蹦跳跳跑到前面，去给祖母请安。
袁盼儿跟在后面，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稳稳当当，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灰色的砖面上，沉稳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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