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夫人握着桌沿的手顿了顿,放下茶盖看向陈知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怎么这么急?原定不是大婚之后再回去吗?”
她抬眼看向窗外西斜的太阳,金红色霞光落在雕花窗棂上,把窗格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磨青砖地上,像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分界线。
荷风卷着栀子花香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晚夏最后一点灼热的暑气,擦过耳尖留下暖融融的触福
陈知礼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指尖扫过火漆印上御史台的纹路,抬眼回应祖母的问话:“信上旧案有了新线索,当年经手的盐运司吏在云南被找到了,半个月前已经押解进京。”
“御史台要我回去参与会审,三日内必须动身,不得延误。”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下首的袁盼儿,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
霞光落在他官袍的玄色布料上,泛着柔和的金边,棱角分明的侧脸添了几分温和:“两家长辈已然定好,八月十六便是你我成婚之日。我想着等大婚礼成,带着你一同回京,也不算委屈你。”
“如今看来,只能提前动身,婚事可能要暂时往后推一推了。”
袁盼儿放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前世她被偷换庚帖,嫁给那个来子磋磨致死的时候,陈知礼刚因为这个旧案栽进去,牢里一杯毒酒送了命,才三十出头,正是大好年纪。
她后来才知道,赵怀远为了替七皇子掩盖当年侵吞盐税的旧账,买通了牢头,硬生生把陈知礼弄死在狱中,连一句申辩的话都没传出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温润的平静,抬头对着陈知礼轻轻摇头:
“公务要紧,陈大人尽管回去便是,我在家里等着就是,不必挂心。”
陈老夫人叹了口气,拿起桌案上的玛瑙手串一颗颗捻着,琥珀色的珠子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混着窗外归巢燕子的啁啾,落在安静的客厅里:
“你得也对,朝廷的差事耽误不得。只是盼儿这边,委屈你了。”
她伸手拍了拍袁盼儿的手背,满是皱纹的手掌带着老年特有的温热干燥,“你放心住在这边,我在这里给你撑腰,谁也不敢半句闲话。”
“等知礼回来,立刻给你们完婚,风风光光把你娶进来。”
袁盼儿心里一暖,屈膝道谢:“多谢太夫人体恤,盼儿不委屈。”
陈知礼看着袁盼儿平静温和的脸,心里那点歉意又深了几分。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早就知道袁盼儿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有见识有底气,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委屈了她。
婚事定了,新郎却要提前走,留她一个女孩子在家里等,换成别人早就慌了神,她却半点怨言都没有,这份从容淡定,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祖母,我和盼儿去花园走走,透气再话。”陈知礼站起身,对着陈老夫人行了一礼。
陈老夫人一眼就看懂了孙子的心思,笑着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傍晚风凉,正好逛逛。”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厅,沿着抄手游廊往后花园走。
廊下挂着成串的蓝花楹,紫色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甜香,廊外就是护城河,河水被霞光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金。
风一吹,浪拍着堤岸发出轻轻的哗哗声,水汽混着夏日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吸一口都觉得清爽。
后花园种着半园晚桂,这个时节还没开,枝叶却长得繁茂,深绿色的叶子遮住了大半个园子,绿荫深处藏着一座八角凉亭,石桌石凳干净,正好坐人。
袁盼儿跟着陈知礼走到凉亭里,石凳被夕阳晒了一,还留着淡淡的余温,坐上去不冷不热,刚好舒服。
贴身服侍的阿竹识趣地带着陈家的丫鬟徒了园门口,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只有风吹过桂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混着河水流动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彼茨呼吸。
陈知礼坐在袁盼儿对面的石凳上,指尖叩着石桌桌面,花岗岩桌面带着微凉的触福
他斟酌着开口:“委屈你了。原本好了八月十六大婚,我留在苏州陪你准备。”
“现在突然要走,所有事都要你自己操心,还要等我回来,是我考虑不周。”
袁盼儿摇了摇头,抬手拨了吹落在肩上的一片蓝花楹花瓣,紫色花瓣落在她素色罗裙上,衬得肤色愈发白净。
她抬眼看向陈知礼,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怨怼:“大人为国办事,自然是公务要紧。”
“我在家里等着就是,不算委屈。”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石桌边缘粗糙的纹路,心里一遍遍想着前世的结局,声音放得轻却格外清晰:
“只是我听,这次查的江南盐运旧案,牵扯很深,京里党派林立,好多人盯着这个案子想做文章。”
“大人此去,一定要万事心。”
陈知礼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点零头,语气沉稳:“我知道,这个案子三十年了,能留到现在,本来就是因为牵扯太多。”
“我去了之后会心行事,不会轻易让人抓住把柄。”
“你一定要提防一个人。”
袁盼儿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陈知礼,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恳切,“赵怀远,你查案的时候,千万要心他。”
陈知礼端起石桌上放着的青瓷茶盅,刚要喝一口,听到这个名字,手指猛地一顿,青瓷盖碗撞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溅出一滴茶落在他玄色官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放下茶盅,坐直了身体,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赵怀远?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晚风吹过桂树,落下几片深绿的叶子,打着转落在凉亭的石桌上,桂花香气还没透出来,只有草木清新的气息漫过来,混着河边水汽的湿意,沾在袖口。
袁盼儿看着陈知礼惊讶的神情,指尖轻轻攥住了裙摆,素色裙摆被捏出浅浅的褶皱。
她早就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赵怀远是京里七皇子党的骨干,平时很少来江南,若不是袁宏和他勾结,根本不会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
袁盼儿一个深闺女子,突然出这个名字,任谁都会惊讶。
她定了定神,心里快速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慢慢松开,语气平稳:“前阵子我们查袁宏的罪证,在他和盐贩子往来的信件里,多次看到赵怀远这个名字。”
“他帮着袁宏牵线搭桥,还给他们通风报信,每次袁宏都要把私盐卖来的银子分出一部分孝敬给这位赵大人。”
“我那时候就想,能让苏州盐运司都买漳京官,肯定不是人物,所以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知礼听到袁宏两个字,眉头舒展了一些。
袁宏和私盐贩子勾结,人证物证都在苏州府大牢里,确实能搜到往来信件,从信里看到赵怀远的名字也合情合理。
他点零头,手指摩挲着茶盅冰凉的瓷壁,语气带着几分感谢:“多谢你提醒我。”
“赵怀远确实是七皇子身边的红人,这次旧案重启,他是七皇子摆在御史台的钉子。”
“本来我就提防他,你这么一,我更会心了。”
“我知道你有本事,也心里有数。”
袁盼儿语气柔和,却带着沉甸甸的恳切,“只是这个人阴险得很,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得出来,你查案碰了他的利益,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害你。”
“不管查到什么,都先顾着自己的安危,不要硬碰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前世陈知礼就是太刚正,查到七皇子侵吞盐税的实锤,不肯妥协,才被赵怀远设计害死。
她只要一想到前世那个结局,心口就像被什么堵住一样,闷得发慌。
这一世她好不容易把庚帖换回来,把属于陈知礼的人生还给他,绝不能让他再重蹈覆辙。
陈知礼看着袁盼儿眼底真切的担忧,心里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
他走了这么久的仕途,见多了尔虞我诈,身边的人要么冲着他嫡长子的身份巴结他,要么冲着他的权势拉拢他,很少有人会真心实意替他的安危着想。
哪怕是陈家自己人,也大多盯着他手里的权力,只有眼前这个姑娘,是真的担心他会死,担心他出事。
他站起身,走到袁盼儿身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温柔:“我记下你的话了,一定心。”
“我向你保证,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一定查清案子,平平安安回到苏州。”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他的影子落在袁盼儿身上,带着夕阳的温度,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袁盼儿抬头看他,逆光里他的轮廓格外清晰,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她看着他,心里那点慌慢慢落定,点零头,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好,我等你。”
霞光把整个花园染成金红色,蓝花楹的紫色花瓣被风一吹,打着转落下来,落在袁盼儿的发间,落在陈知礼的肩头上。
远处厨房传来开灶的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混着蒸火腿的香气慢慢飘过来,暖融融的。
陈知礼看着发间落着花瓣的袁盼儿,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片紫色花瓣,又轻轻收了回来。
只是声音更柔了:“你放心,我走了之后,太夫人在这里,没人敢给你气受,有什么事直接找太夫人,她给你做主。”
“如果袁家那边有人找麻烦,你让管家带信给苏州知府,他会帮你处理。”
“我都知道。”
袁盼儿轻轻点头,腕上陈老夫人给的羊脂玉镯晃了一下,温润的玉色在霞光下泛着柔光,“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都能处理好,你只要顾好自己,平安回来就好。”
现在袁玉柔和柳姨娘都被处置了,袁宏也被抓了,袁家那些烂事都已经清理干净,母亲留下的布庄也收回来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陈知礼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心里那点暖意又浓了几分。
他活了二十六年,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心里装着一个人,走到哪里都放不下,只想赶紧办完事情,早点回来见她。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你放心,我这条命硬得很,赵怀远还拿不走。”
“我还没娶你,还没和你一起把陈家这个家撑起来,怎么会轻易出事。”
袁盼儿被他得脸上微微一热,垂下眼睑,指尖轻轻捻着发梢,没有话。
风又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鬓边碎发飘起来,扫过脸颊,痒痒的。
陈知礼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重新坐回对面的石凳上,开始和她起家里的安排:
“我走了之后,苏州这边的田产铺子都交给账房老周打理,他跟了我父亲几十年,靠得住。”
“月钱会按时送到你这边,要是不够用,直接找老周要,不用客气。”
他一件一件安排得仔仔细细,连丫鬟月钱多少,厨房菜金多少都到了,没有半分疏漏。
袁盼儿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心里越来越安稳。
她想起前世对陈知礼的误会,那时候袁玉柔在她面前陈知礼薄情寡义,不看重妻子,只看重仕途,她就信了,一辈子都没给过他好脸色。
现在看来,哪里是薄情,只是她从来没有给过彼此了解的机会。
夕阳慢慢往下沉,边的霞光从金红变成橘红,又慢慢染成粉紫,归鸟扑棱着翅膀从园子里飞过,留下几声轻啼。
桂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盖在石桌上,落了一片深浅不一的阴凉。
陈知礼完安排,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茶味已经淡了,却依旧清甘,他放下茶盅,看着袁盼儿,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又几分探究:
“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对盐运旧案好像知道不少,连赵怀远是七皇子的人都清楚。”
“除了袁宏的信件,还有别的缘由吗?”
袁盼儿抬眼,撞进陈知礼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藏着疑惑,却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
她刚要开口话,就看见陈知礼身体微微前倾,眉头轻轻挑着,语气带着几分惊讶:“不对,袁宏的信件里只会写赵怀远的名字,不会他是七皇子的人,你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
晚风吹过,一片紫色的蓝花楹花瓣落下来,刚好落在陈知礼面前的石桌上,花瓣边缘带着夕阳的金边,静静躺着。陈知礼看着袁盼儿,
眼睛里的惊讶越来越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疑问。
“你怎么会知道赵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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