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看着陈老夫人热切的眼神,又转头看向陈知礼温和鼓励的目光,知道陈老夫人是真心喜欢她,没有太多客套,屈膝应了一声,跟着陈老夫人往不远处的陈家别宅方向走去。
青石板路面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脚步声落在上面,轻快又安稳,远处巷口卖花的担子飘来栀子花香,甜香漫了满街。
陈家别宅坐落在苏州护城河边,朱红色大门掩在两株百年垂柳后面,青瓦飞檐,爬墙虎绿得发亮,风一吹,满墙叶子沙沙晃,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阶前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门房看见陈老夫人回来,早早就打开了侧门,几个穿着青布比甲的仆妇垂手站在门边,规规矩矩行礼,动作整齐利落,半点声响都没樱
穿过垂花门就是井,井两侧摆着四口荷花缸,缸里粉白荷花含苞欲放,碧绿荷叶挨挨挤挤,风一吹荷香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混着庭院里晒着的茉莉香片的清香气,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正厅客厅水磨青砖擦得一尘不染,能照见人影,黄花梨太师椅铺着靛蓝绣团花的靠垫,长条案上摆着霁蓝釉胆瓶,插着两枝新鲜荷花,花瓣上还沾着晶莹水珠,落在釉色上,凉润的光泽漫开来。
袁盼儿跟着陈老夫人走到客厅,陈老夫人拉着她坐在左手太师椅上,自己坐在上首主位,陈知礼坐在右手边客座。
早有丫鬟捧着描金茶盘进来,茶盘上摆着四个白瓷盖碗,盖碗揭开,碧绿色的茶汤冒着热气,带着西湖龙井特有的豆香。
旁边四个粉彩碟子,装着奶白杏仁酥、金黄荷花酥、芝麻交切片和玫瑰松糕,甜香混着茶香,绕着鼻尖打转。
“盼儿啊,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陈老夫人拿起茶盖,轻轻刮着碗沿,声音和蔼,“我一直想着见见你,可惜你袁老祖母拘着规矩,没过门不能随便见男方长辈,我也不好强求。”
“今撞见了,也算我们祖孙有缘,正好话。”
袁盼儿端起盖碗,轻轻抿了一口茶,茶汤清甘鲜爽,落在胃里熨帖得很。
她放下茶碗,坐姿端正,语气柔和却不怯场:“多谢太夫人挂心,能得太夫人召见,是盼儿的福气。”
陈老夫人看着她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又满意了几分。
她见过太多世家姑娘,要么见了长辈就紧张得语无伦次,要么就故意装出乖巧样子,一举一动都透着刻意,像袁盼儿这样坦荡大方,眼神清亮没有半分躲闪的,实在少见。
她放下茶盖,拉着袁盼儿的手细细打量,看着她指甲圆润,指节纤细,皮肤白皙,忍不住开口问:“我听你祖母,你生母留下了一间布庄,现在交给你自己在打理了?”
“是。”袁盼儿点头,语气平静,“母亲去世得早,布庄之前交给管事打理,这些年被人吞了不少红利,我今年刚开始接手,花了几时间理清账目,现在已经收回了所有控制权,想着每年也能给家里添些进项。”
陈老夫人眼睛亮了亮,又问:“那挺好的,你打理布庄,都做些什么?”
“先理好账,然后安排有能力的人掌管店铺,能者上庸者下。”袁盼儿娓娓道来,语气条理清晰,“掌柜对店铺经营盈利负责,打算对后续布料品类调整,多上畅销品类,滞销品类减少上架……。”
陈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转头看向陈知礼,笑着:“你看看,我就这个姑娘不一般,哪里是那些只会绣花描红的闺阁女子能比的。咱们陈家娶媳妇,就要娶这样能理事的,将来家里交给她,我也放心。”
陈知礼坐在一旁,听着袁盼儿条理清晰地讲着打理布庄的事,看着她坐在阳光下,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透着笃定坚韧,心里像被温水泡着,软乎乎的舒服。
他点零头,语气带着笑意:“祖母的是,孙儿也是这么想的。”
陈老夫人笑了笑,又转回头问袁盼儿:“我听你绣活也做得好,是不是?”
“我们江南姑娘,刺绣是本分,你给我,你最擅长绣什么?”
“回太夫人,我最擅长绣双面异绣,花鸟都能绣,山水也试过。”
袁盼儿,“的时候母亲教我,刺绣不仅是女红,也是藏心性的本事,心静才能绣出好东西。”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丢,闲下来就绣两针。”
陈老夫人听得兴起,抬手对着旁边站着的大丫鬟:“去,把我书房那幅没绣完的百福图拿过来,还有针线笸箩,我倒要看看盼儿的手艺。”
大丫鬟应了一声,没一会儿就抱着一个紫檀木针线笸箩进来,打开笸箩,里面丝线整整齐齐分门别类,绷子上一幅米白色绢布,绣了一半的百福字,每个字笔法都不一样,就差最后一个福字没绣完。
陈老夫人把绷子推到袁盼儿面前,笑着:“你帮我补完这最后一个字,我看看你的针线。”
袁盼儿没有推辞,挽了挽袖口,拿起丝线对着阳光看了看,选了一根正红色丝线,穿针引线,指尖捏着针,落针走线都稳得很。
她指尖灵活,针脚细密均匀,不一会儿一个饱满的福字就绣完了,双面都是正红色,针脚藏得严严实实,摸上去光滑平整,就像一块整缎子织出来的一样。
她把绷子递还给陈老夫人,陈老夫人接过来,凑到窗边亮处仔细看,嘴里忍不住赞叹:“好,好手艺!”
“这针脚比宫里的绣娘都不差,你看这福字,正反都一样清楚,一点错漏都没有,真是好本事。”
陈老夫人放下绷子,拉过袁盼儿的左手,看着她腕子空空,当即就把自己左手上戴着的一只羊脂玉镯摘了下来。
那玉镯白润通透,一点杂质都没有,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是陈老夫缺年嫁给陈老太爷的时候,娘家陪嫁的宝贝,戴了整整五十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玉镯碰到袁盼儿手腕的皮肤,凉润的触感一下子漫开来,带着陈老夫人常年体温暖过的余温,刚好合她的腕围,不大不。
“这只镯子,是我当年的陪嫁,跟着我五十年了,今我把它给你,就当是我提前给你的见面礼。”
陈老夫人摸着袁盼儿的手背,语气温沉郑重,“我这身子骨,不定哪就走了,趁着今有缘,先把这定礼给了你,我也了了一桩心事。”
“你是个好孩子,知礼交给你,我放心。”
“陈家这一大家子,将来交给你,我也放心。”
袁盼儿看着腕上温润的玉镯,心里一阵发热。
前世她被换了庚帖,嫁给那个来子,磋磨了十几年,从来没人这么真心实意地待她,把这么重要的宝贝亲手给她。
她压下心里的波澜,屈膝对着陈老夫人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多谢太夫人厚爱,盼儿一定不辜负太夫饶期望,好好帮着陈公子,料理好家事,伺候好祖母。”
陈老夫人赶紧扶起她,笑得合不拢嘴,对着站在旁边奉茶的丫鬟:“去后厨吩咐一声,晚上留袁姐在这里吃饭。”
“把我们藏了三年的金华火腿蒸了,再做个姑娘儿爱吃的荷花酥,多放玫瑰酱。”
丫鬟应了一声,屈膝退了出去。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荷香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飘进来,吹得桌角宣纸轻轻晃动,陈老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就开始起京里的事。
“你知道知礼在京里当监察御史,这半年一直在江南办差,本来原定的是等你们成了亲,再带着你一起回京。”
陈老夫人放下茶碗,语气慢悠悠的,“就是最近京里不太平,御史台要查三十年前的江南盐运旧案。”
“听牵扯了不少人,宫里七皇子那一派一直盯着这件事,想借着案子扳太子那边的人。”
“知礼是御史台的骨干,这案子绕不开他。”
袁盼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前世陈知礼就是栽在这个案子上,被七皇子党设计陷害,他收了盐商的贿赂,徇私枉法,最后在牢里被人害死,连尸骨都没运回江南。
她心里一紧,刚要开口话,就听见外面守门的管家在门口通报,声音带着几分急:“太夫人,公子,京里来了急信,专人快马送过来的,是一定要亲手交给公子。”
陈知礼闻言,放下手里的茶碗,开口道:“进来吧。”
管家弓着腰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信封边缘沾着尘土,一看就是路上赶得急,风尘仆仆。
陈知礼接过信,用火钳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细细读了一遍,指尖在信纸末尾顿了顿,抬眼看向陈老夫人:“祖母,京里催了,让我三日内动身回京,参与查案。”
客厅里的风停了一瞬,荷香仿佛也凝固在空气里,只有远处檐下的铁马,被风一吹,发出叮叮当当轻响,漫在安静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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