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的影子在桌面慢慢移动，半块芝麻糕沾了细碎的阳光，泛着暖黄色的光。
蝉鸣停了一瞬，风又起，吹得袁盼儿鬓边的珠钗轻轻晃动，细碎的碰撞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晰可闻。
袁盼儿端着茶杯，指尖贴着温热的白瓷壁，只等着陈知礼开口。她知道陈知礼撞见了沈惊鸿纠缠的场面，换做任何一个未婚夫婿，撞见这种场面心里都不会舒服。
阿竹站在袁盼儿身后，攥着衣角大气不敢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陈知礼，生怕他误会自家姐。
伙计收拾了旁边桌子，抹布擦着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煮茶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甜香的炒茶香混着芝麻糕的焦香气，裹着初夏的热风，飘得满茶铺都是。
袁盼儿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就准备起身告辞，她还要赶回去和父亲袁宏被抓的收尾，族里几个族老还等着消息，不能在这里多耽搁。
她刚撑着桌沿直起身，就听见陈知礼开口，低沉的嗓音穿过满茶铺的蝉鸣，落在她耳中：“袁姐留步。”
袁盼儿动作顿住，重新坐回长凳上，看着陈知礼，神色平静：“陈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陈知礼放下手里端着的茶杯，杯底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响。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沾着的茶渍，目光直视着袁盼儿，没有半分绕弯子：“刚才沈惊鸿在这里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只是想问袁姐一句，对于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的？”
茶铺里的蝉鸣仿佛瞬间远了些，风掠过柳梢，带着河面的水汽吹过来，拂得人面颊发暖。
阿竹在身后忍不住攥紧了帕子，刚要开口替姐话，就被袁盼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袁盼儿迎着陈知礼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半分慌乱，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静的笑意：“陈公子既然都听见了，那我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沈惊鸿从上个月在布庄见到我之后，就一直纠缠不休，先是托人来提亲，被我父亲回绝了。”
“后来又几次在我出门的时候堵截，尽了这些疯话。”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桌沿木纹，纹路里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我既然已经和陈家定了亲，我袁家虽然不算什么大族，但我袁盼儿骨子里最讲究名节，绝不会做出半分对不起婚约的事。”
“今他在这里的那些话，我也都回绝了，从今往后，我和他也不会有半分牵扯。”
“这些话，就是我想对你的。”
陈知礼看着她坦荡的样子，眼底的那点疑虑慢慢化开。
他原本以为，沈惊鸿年少多金，相貌也算出众，又是死缠烂打，袁盼儿一个深闺女子，不定会有半分动摇，就算不答应，也会藏着掖着不肯实话。
他做好了听她遮掩辩解的准备，却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几句话就把前因后果清楚，连半分借口都没有找，那份坦荡通透，反倒比刻意表明贞洁更让人信服。
他想起之前听家里人，袁盼儿温柔贤淑，是典型的江南闺秀，可这几次接触下来，她身上那份果决坦荡，根本不是寻常闺秀能比的。
之前揭露柳姨娘偷换庚帖，点破柳姨娘害死生母的旧案，又找出袁宏侵吞嫁妆的账册，设计围捕袁宏拿到私盐证据，桩桩件件，都比男子还要稳准狠，偏生又做得合乎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袁姐果然坦荡。”
陈知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气在喉间散开，带着阳光的暖意，“我之前也听沈惊鸿性格来，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到处招惹闺阁女子。”
“我本来还怕他纠缠你，你会不好意思，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袁盼儿笑了笑，她指尖落在半块芝麻糕上，指尖沾了一点细碎的芝麻：“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亏心事，自然敢光明正大地出来。”
“倒是今围捕袁宏，多亏了陈公子出手帮忙，若不是你提前调了苏州府衙的人过来，恐怕还抓不到现行，还拿到了袁宏和赵怀远勾结的证据。”
“这份情，我袁盼儿记下了，以后若有能帮得上陈公子的地方，我绝不会推辞。”
陈知礼看着她眼底认真的神色，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这是袁盼儿第一次看见他笑。
平日里他总是沉稳内敛，神色平淡，这一笑像是春风化开冰面，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袁姐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已经订好了结婚日子，马上就是正式的夫妻了，袁家的事，自然就是我陈知礼的事。”
“袁宏侵吞袁家产业，勾结私盐贩子，就算没有袁姐送信，我身为监察御史，查到了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袁盼儿脸上，阳光透过柳枝叶缝落在她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扇子，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更何况，赵怀远本来就是七皇子党的人，这些年借着盐运司的便利，不知道贪了多少银子，卖了多少私盐，害得多少百姓倾家荡产。”
“这次拿到袁宏和他勾结的证据，刚好可以顺着这条线往上查，拔掉江南盐运司这颗毒瘤，对朝廷对百姓都是好事。”
“我还要多谢袁姐给我送了这么大一份功劳。”
袁盼儿听到这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还怕陈知礼会觉得她一个女子插手朝堂之事，不懂规矩，没想到他不仅不介意，反而明白她的用意。
前世她就是因为太恪守规矩，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什么委屈都自己受，最后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陈知礼。
这一世她不想再那样，夫妻之间，本来就该坦诚相对，互相帮衬。
“话虽这么，还是要谢谢你。”
袁盼儿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沾着的芝麻屑，帕子上绣着淡淡的兰草花纹，针脚细密平整，“我父亲还在府里等着消息，族里几个族老也等着我回去对账。”
“我也该启程回城了，就不耽误陈公子回府复命了。”
陈知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衣角，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肩背上，衬得他身姿愈发英挺：“刚好我也要进城去见你父亲，商议袁宏一案后续的处置，我们同路，我送你回去。”
他着，招过身后牵着马的家丁，吩咐道：“去雇一辆软轿来，送袁姐回城。”
家丁应了一声，转身往不远处的城门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就雇了一辆干净舒适的软轿过来，轿夫站在茶铺外，垂手等着。
袁盼儿也没有推辞，对着陈知礼福了一福，就扶着阿竹的手上了轿。陈知礼翻身上马，跟在软轿旁边，沿着官道慢慢往苏州城走。
官道两旁种满了两排合抱粗的柳树，柳枝垂下来，扫过软轿的轿顶，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菜农经过，都恭敬地给陈知礼让路，他穿着官袍，身份一眼就能看出来。
风顺着官道吹过来，带着路边田里麦子成熟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袁盼儿掀开轿帘一角，看着路边熟悉的景色，心里安稳了不少。
软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就进了苏州城的城门，城门洞带着阴凉的湿气，吹得人身上一爽。
刚走了没多远，前面就过来一队长长的车马，最前面走着两个穿青色比甲的陈家丫鬟，手里捧着香烛供品，一看就是去城外寺庙上香回来的。
袁盼儿赶紧放下轿帘，端坐在轿子里，按照规矩，未出阁的女子不能随意露面见外男，更别见夫家的长辈了。
陈知礼勒住马缰绳，让软轿停在路边，给对面的车马让路。
他抬头往对面车马的主轿看过去，就看见轿帘被一只保养得夷手掀开，露出陈老夫人满头银发，带着满脸笑意，正往这边看过来。
“知礼？你怎么在这里？”
陈老夫人声音洪亮，带着见过风滥沉稳笑意，她一眼就看见路边停着的软轿，又看看陈知礼，顿时明白了几分，“这是谁家的姑娘啊？”
陈知礼翻身下马，走到主轿边，对着陈老夫人行了一礼：“回祖母，这是袁家的袁姐，我们刚在城外办完事，我送她回府。”
陈老夫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早就想见见这位没过门的孙媳妇，之前几次想约着见面，都被袁老夫人以不合规矩回绝了，没想到今在这里撞见了，真是赐的缘分。
她赶紧掀开轿帘，自己扶着丫鬟的手走下来，青缎绣百福的裙子扫过青石板路，带着淡淡的熏衣香气，她脸上皱纹堆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原来是盼儿姑娘啊，快出来让老婆子看看。”
袁盼儿在轿子里听见这话，心里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陈老夫人，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扶着阿竹的手慢慢走下软轿，走到陈老夫人面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晚辈袁氏，见过太夫人。”
她垂着头，能闻到陈老夫人身上传来的熏衣香，混着淡淡的檀香味，是常年拜佛烧香才会有的味道。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周围街道上卖糖饶吆喝声，卖胭脂水粉的叫卖声，混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乱糟糟的却又格外清晰。
陈老夫人伸出手，轻轻扶起袁盼儿的胳膊，指尖带着老人特有的温热，她拉着袁盼儿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看着她身姿挺拔，眉目端正，皮肤白皙，眼神清亮，越看越喜欢，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真是个好孩子，长得周正，气质也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她拉着袁盼儿的手不肯放，转头对着站在旁边的陈知礼：“你看你这孩子，早就跟我要带盼儿姑娘给我看看，一直推三阻四，今要不是我上香回来撞见，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的好孙媳妇呢。”
陈知礼站在旁边，看着祖母拉着袁盼儿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眼底也带着温和的笑意：“不是我不想带，是怕不合规矩，吓到袁姐。”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都是快要成亲的人了，见一面怎么了。”
陈老夫人拍着袁盼儿的手，语气亲切得不行，“我今真是太开心了，盼儿姑娘，走，跟我回别宅坐一坐，我那里有刚做好的荷花酥，你肯定喜欢。”
袁盼儿站在原地，手被陈老夫人握着，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那是长辈发自内心的喜欢，不是装出来的。
她抬眼看向旁边的陈知礼，陈知礼对着她点零头，眼里带着鼓励的笑意。
青石板路上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陈知礼挺拔的身影上，也落在陈老夫人满是笑意的脸上，风卷着街边糕点铺的香气吹过来，甜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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