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一片紫色的蓝花楹花瓣落下来,刚好落在陈知礼面前的石桌上,花瓣边缘带着夕阳的金边,静静躺着。
袁盼儿指尖捻着鬓边碎发,鼻端萦绕着晚桂淡涩的清香,耳后传来池水轻拍石岸的哗哗声,心底飞快盘算了一番。
重生这桩事太过惊世骇俗,出来只会被当成妖邪,轻则送回家族发落,重则恐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她要护住陈知礼,要护住自己的家人,就绝不能暴露这个秘密。
她抬眼看向陈知礼,迎着他探究的目光,语气平静从容:“大人得没错,我确实从袁宏信里只看到了赵怀远的名字,还有他提及赵怀远帮七皇子打理江南私盐买卖的只言片语。”
“袁宏为了夺袁家的家产,勾结外人这些年,信件来往都藏在他书房暗格里,我派人去搜,翻出来半叠,刚好看到了这几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石桌边缘粗糙的石纹,那是多年风吹雨淋磨出来的触感,带着岁月的凉润:“我想着,能和袁宏这种贪婪人勾结在一起,又能攀上七皇子这棵大树,必然不是什么好人。”
“大人这次回京查盐运旧案,刚好撞上,我多嘴提醒一句,也没别的意思。”
陈知礼指尖摩挲着那片蓝花楹花瓣,紫色的花瓣带着一点软润的弹性,夕阳晒过的花瓣还留着一点暖意。
他垂眸思索片刻,袁盼儿得合情合理,袁宏倒台之后,书房确实被袁家翻遍了,翻出来一些信件也正常。
袁宏盘踞袁家这么多年,手里握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能牵扯上京中势力,也不算奇怪。
他之前只看到袁宏和盐贩子勾结的那部分信件,后面牵扯到赵怀远的那些,被袁盼儿提前拿到也得通。
他抬头看向袁盼儿,只见她坐在对面,霞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粉,眼瞳清亮,没有半分躲闪,心里那点疑惑就散了。
“原来是这样。”
陈知礼笑了笑,把花瓣拨到一边,语气真诚,“不管怎么,谢谢你提醒我,要是没有你提前点破,我进京之后不定真的会栽在这个赵怀远手里。”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袁盼儿轻轻摇了摇头,鼻尖萦绕的桂香越来越清晰,身边池水的湿气裹着花香,漫过周身,不出的舒服:“我们马上就是夫妻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谈不上什么恩情。”
“你只要记住,万事心,别像前世……”
她到一半突然停住,赶紧咬住下唇,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陈知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非但没有起疑,反而觉得心头一动,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软乎乎的痒。
他活了这么大,见过的大家闺秀不少,要么端庄刻板,要么矫揉造作,像袁盼儿这样既有胆识又有真心的,还是第一个。
他往前坐了坐,声音放得更柔:“你放心,我一定事事心,绝不会让你等空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袁盼儿手腕上,那只羊脂玉镯是祖母戴了五十年的,暖白色的玉色衬着她白皙的手腕,格外好看。
那是祖母认可她的记号,也是陈家认下她这个孙媳妇的记号。
陈知礼看着那只镯子,语气坚定,带着不容错辨的诚意:“等我查完这个案子,料理好京中的事,立刻回苏州。”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定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绝不会委屈你半分。”
袁盼儿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意从胸口慢慢漾开,漫过四肢百骸。
前世她对陈知礼有那么多误会,总觉得他娶自己只是为了家族联姻,对自己没有半分情意,就连最后他死在狱中,她都觉得是他自己官场失意,和她没关系。
直到临死前,她才偶然听到看守的婆子闲聊,当年陈知礼本来可以辞官跑路,却为了给袁家翻案,才留下来硬扛,最后把命丢了。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一辈子错信了人,也错怪了良人。
现在,老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不仅要护住他的命,也要接住他这份心意。
袁盼儿吸了吸鼻子,把鼻尖的酸涩压下去,抬眼看向陈知礼,轻轻点零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好,我等你回来。”
夕阳已经落到院墙外面去了,边的颜色越来越深,变成了浓郁的靛蓝色,园子里的灯笼慢慢亮了起来,红色的纸灯笼挂在桂树枝头,暖黄色的光透过红纸晕出来,把周围的一切都染得温温柔柔。
远处传来下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厨房那边飘来的饭菜香气,混着桂香,勾得人肚子都有点饿了。
陈知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玄色官袍,对着袁盼儿伸出手:“晚了,祖母该催我们去用饭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袁盼儿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宽大温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温度,带着一点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烫得她心跳都快了半拍。
陈知礼握着她柔软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心里一片熨帖。
他牵着她慢慢沿着碎石子路往花园门口走,路边的夜来香开了,淡淡的甜香漫出来,混着桂香,格外好闻。
石子路凹凸不平,他走得很慢,刻意放慢脚步等她,时不时提醒一句:“这里有块石头,抬脚慢一点。”
“路边有刺,往里面靠一点。”
细碎的叮嘱落在耳边,温温软软的,袁盼儿一路走着,一路应着,心底越来越安稳。
她想起前世嫁给那个来子,新婚第一就对她吆五喝六,从来不会这样体贴,更不会这样尊重她。
那时候她总觉得,女子嫁人就是伺候丈夫,生就该受委屈,现在才知道,原来好的丈夫,是会把你放在心尖上疼的。
走到花园门口,阿竹正站在门边老槐树下等着,看到两人牵手出来,赶紧低下头,装作看脚边的蚂蚁,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翘。
陈知礼看到阿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牵着袁盼儿的手,脸上微微一热,慢慢松开手,对着袁盼儿拱手:“我明一早就要去安排船只,后日一早开船,你不用去码头送我了。”
“热,太阳大,晒着不好。”
袁盼儿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要去送你,送你上船我才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在家里等着你的消息,你路上好好照顾自己,多带点衣服,京里比苏州凉。”
陈知礼看着她,深深看了一眼,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点零头:“好,我记着了。那我先进去见祖母,你路上也心。”
完,他转身往正厅方向走去,玄色的官袍背影在灯笼光影里越走越远,很快就转过了抄手游廊,看不见了。
袁盼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阿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才回过神来。
“姐,我们该回府了,老夫人还在家等着呢。”阿竹的声音带着笑意,“您看陈公子对您多好,还特意送我们过来。”
袁盼儿轻轻“嗯”了一声,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指尖还残留着陈知礼掌心的温度。
第二日刚亮,袁盼儿就起身收拾妥当,带着阿竹往码头去了。
苏州城的码头早早就热闹起来,水汽裹着鱼市的咸腥气,还有船只上桐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远远看去只能看到船只的轮廓,船夫的号子声隔着雾传过来,浑厚响亮。
袁盼儿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罗裙,戴着最简单的珠钗,站在晨雾里,远远就看到陈知礼带着几个随从走过来。
他已经换上了进京的官服,玄色的袍子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愈发英气。看到袁盼儿,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我不是不让你来送吗?怎么还是来了。”话里带着责备,语气却全是暖意。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看着你上船我才走。”
袁盼儿抬头看向停泊在岸边的官船,船头上挂着陈家的旗帜,猎猎飘着,船上已经收拾好了,船夫正站在船头等着。
陈知礼的随从都识趣地徒一边,留下两人话。晨雾沾在头发上,凝成细的水珠,落在袁盼儿的发梢,亮晶晶的。
陈知礼看着她,伸手帮她拂掉发梢的水珠,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额头,微凉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我走了,你在家里好好照顾自己,袁家要是有什么事,就去找陈老夫人,她会帮你做主。”陈知礼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叮嘱。
“我知道,你放心去吧,家里一切都好,我会等着你的。”袁盼儿抬头看他,眼神清亮,满是信任。
船夫敲响了开船的锣,铜锣声沉闷响亮,震得水面都泛起细碎的波纹。
陈知礼最后看了她一眼,点零头,转身踏上跳板,走到船头上,对着她挥了挥手:“回去吧,凉,别站在这里吹雾。”
袁盼儿站在码头上,对着他挥了挥手,看着船只慢慢解开缆绳,顺着河水往下游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的黑点,消失在晨雾里,才收回手。
阿竹递过来一块帕子:“姐,我们也该回去了。”
袁盼儿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帕子带着晒过太阳的暖香,她点零头,转身往码头出口走去。
晨雾慢慢散了,太阳升起来,金色的光落在河面上,闪着碎金一样的光,路边的早点摊冒起热气,豆浆的甜香和油条的油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发饿。
袁盼儿买了两个蟹黄包,一边走一边吃,温热的包子馅落在胃里,舒服得很。
回到袁家的时候,已经是辰时末了,袁老夫人正坐在正厅里听孙子念书,看到袁盼儿回来,赶紧招手让她过去:“送完了?一路累不累,快坐下歇着,喝口茶。”
袁盼儿走过去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漫开在嘴里,她笑着:“不累,船开得早,去得也早,没等多久。家里一切都还好吧?”
袁老夫人捻着佛珠,点零头:“都挺好的,就是……”
她话没完,就看到西北角偏院那边跑过来一个婆子,头发跑得乱了,鞋子都掉了一只,慌慌张张冲进正厅,“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脸都白了。
“老夫人,大姐,不好了!不好了!”婆子喘着粗气,话都不利索,双手撑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袁盼儿放下茶杯,茶盖磕在瓷碗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她看着婆子慌慌张张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慌什么?慢慢,出什么事了?”
婆子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稳住气息,抬起头看着袁盼儿,声音带着哭腔:“是……是袁二姐,她……她不见了!”
“我们刚才去送茶水,推开门一看,院子里空落落的,窗户被撬开了,人早就没影了!”
袁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紫檀木的珠子滚了一地,散得各处都是。
袁盼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院子里的紫薇花正开得盛,紫色的花团簇在一起,风一吹,落了一地花瓣。
空气里飘着紫薇淡淡的甜香,远处传来弟弟念书的朗朗声,一切都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只是偏院里那个被囚禁的人,不见了。
袁盼儿放下茶杯,瓷碗落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稳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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