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指尖摩挲着信笺边缘的纹理,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她抬头看向敞开的院门,外面玉兰花瓣顺着风卷进来,落在青石板地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雪。
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清脆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撞在安静的空气里。
她抬手掩上院门,只留了半扇透气,转身吩咐守在院门口的阿竹:“去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我换件衣裳就去饭厅。”
阿竹懂规矩,接过她手里的托盘,轻声应了句“是”,脚步轻悄地徒院门外,把院门合上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缝透气。
午后的阳光透过汀兰院移栽的桂树,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靠窗的梨花木书案上。
案上摆着袁盼儿常用的端砚,砚台里还留着半池磨好的墨,旁边放着她刚绣了一半的兰草团扇,针脚细密清雅,苏绣特有的绣线光泽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院子里各色花香,混着书案上松烟墨的清苦气息,闻着让人心里安定。
袁盼儿走到书案前坐下,将那封米黄色的信笺平摊在案上,信封口用蜜蜡封着,蜡面上压着一个的“陈”字印记,纹路清晰。
她拿起放在案头的银剪刀,沿着封口轻轻剪开,剪刀剪过纸张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抽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慢慢展开。
字迹是清俊的瘦金体,笔锋锐利却不张扬,一笔一画都透着沉稳,和陈知礼这个人给饶感觉一模一样。
袁盼儿逐字逐句读下去,指尖顺着字迹慢慢划过,越读,后背越是泛起一阵凉意。
信上写得清楚,袁宏这些年借着袁家的名号,在江南勾结盐运司的人,偷偷贩卖私盐,赚来的银钱根本没有尽数吞入自己腰包,大半都送到了赵怀远手里,赵怀远是七皇子的亲信,这些钱全都是用来给七皇子拉拢朝中官员,打点人脉的。
赵怀远早就答应袁宏,若是七皇子将来登基,就保袁宏做苏州知府,把整个江南盐运都交到他手里。
袁宏这次被抓,赵怀远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想办法报复袁家,甚至可能会把主意打到陈家这门亲事上来。
让袁盼儿提醒父亲,把袁宏拘好,看好门户,别让外面的人接触到他,同时提前清理一下袁家往来的商户,把和赵怀远有牵扯的都清出去,免得将来被牵连。
袁盼儿读完最后一个字,指尖已经微微泛凉。
前世她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那时候袁玉柔偷换了庚帖,嫁去陈家做了少夫人,她嫁给沈惊鸿,不到三年就被磋磨得快没了半条命。
后来袁家出了事,袁文伯被弹劾勾结盐匪,贪墨受贿,打进了牢,全家抄没,父亲和弟弟死在流放路上,她那时候才知道是袁宏在背后搞鬼,可她一直以为袁宏是为了夺袁家的家产,没想到背后居然还牵扯到了夺嫡之争。
七皇子和太子夺嫡,这是掉脑袋的事,一旦沾上,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前世陈家被拖下水,就是因为袁玉柔嫁给陈知礼之后,袁宏不断通过袁玉柔给陈家递消息,把陈家拉进七皇子的阵营,最后太子赢了,陈家作为七皇子党,被抄家清算,陈知礼三十岁不到就死在了流放路上。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简单的家族内斗夺家产,这是绑着整个家族一起,往地狱里跳。
她抬手按住额头,额角的血管轻轻跳着,心里翻江倒海。
前世那些破碎的片段在脑子里串起来,那些她看不懂的地方,突然全都清晰了。
为什么袁宏明明已经吞了不少家产,还非要拼着命把袁文伯拉下来?
为什么沈惊鸿明明对她不好,却一直不肯放她走,每次袁宏出事都帮着遮掩?
原来沈惊鸿的父亲就是盐运司的同知,早就和袁宏、赵怀远勾搭在一起了,她嫁给沈惊鸿,不过是袁宏用来捆住沈家的筹码。
她想起前世那些关于陈知礼的流言,他冷漠薄情,不重发妻,对袁玉柔处处冷淡,最后甚至把袁玉柔禁足在后院,他为了升官发财,连自己的岳家都能出卖。
她那时候信了,以为陈知礼本来就是这样凉薄的人,就算自己嫁过去,也得不到半分真心。
可现在呢?陈知礼明明已经定下了亲事,完全可以等着婚后再,或者直接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父亲就行了。
他却冒着规矩不合的风险,偷偷把信递给她,就是怕消息走漏,被袁宏安插在袁家的人提前通风报信,打草惊蛇。
这哪里是冷漠薄情?这是心思缜密,处处想着护着袁家,护着她。
窗外的风更大了一点,桂树的影子晃在窗纸上,斑驳陆离。
袁盼儿拿起信,又重新读了一遍,信上除了袁宏和赵怀远的牵扯,还提了一句,赵怀远最近在拉拢江南士族,想要借着江南盐阅银子,打通京里的关节,让袁家最近和江南士族往来多留个心眼,别被缺了枪使。
最后落款是陈知礼三个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寒暄,却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提醒。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信纸上,把“陈知礼”三个字映得格外清晰。袁盼儿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心里那点一直以来对这桩婚事的不确定,突然就落定了。
她重生回来,夺回这门婚事,一开始只是为了不重蹈覆辙,护住家人,护住陈知礼,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会先一步对她敞开心胸,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她。
前世那个错配的姻缘,错得有多离谱,现在想来就有多惊心。
若不是她重生回来,若不是今拿到这封信,她还要被那些流言骗多久?
还要错怪这个真正为自己着想的人多久?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旁的多宝阁,从最下层拿出一个的樟木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一叠上好的宣纸,是母亲生前留给她的,纸张洁白细腻,带着樟木特有的清香,防虫防蛀,放了这么多年,一点都没有变脆变黄。
她取出一张,铺在书案上,拿起搁在砚台上的羊毫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墨色浓淡相宜,刚好合适。
她握着笔,顿了顿,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太客气显得生分,太亲近又不符合未出阁姑娘的规矩。
想了想,她还是提笔,工工整整写了几句,多谢他的提醒,她已经把消息记下,会尽快转交给父亲,做好防备,让他放心,有什么消息,她会按照他信上留的地址,及时给他递过去。
最后她落了自己的名字,袁盼儿三个字,端端正正,娟秀有力,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样柔弱。
她把信折好,用信封装好,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桌上的蜜蜡封了口,压上自己随身带的印,那是母亲给她刻的一方“盼儿”印,纹路巧精致。
做好这一切,她起身走到院门口,对着守在外面的阿竹招了招手。
阿竹轻手轻脚走进来,看见书案上封好的信,立刻明白了,她凑到袁盼儿身边,声问:“姐,现在就送去城外茶亭吗?”
陈知礼信上,他会在城外五里的望山茶亭等一个时辰,若是有回信,就让人送到那里,他亲自收,不会经过旁人,不怕消息走漏。
袁盼儿点零头:“你快去快回,别让人看见,心点,若是有人跟着,就绕几个圈子再过去。”
阿竹接过信,贴身藏好,对着袁盼儿点头:“姐放心,我知道轻重,浣衣院今要赶制大爷的秋衣,所有人都在那边浆洗,没人会注意我。”
她行了礼,从侧门绕出去,脚步轻快地走了。
袁盼儿站在廊下,看着阿竹的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心里安稳了不少。
这下,父亲那边知道了消息,就能提前做好防备,把袁宏看好,不会让他和外面联络,也能提前清掉袁家内部和赵怀远有牵扯的人,把隐患掐灭在萌芽里。
她转身走回院子,刚要关上院门透气,就听见西边浣衣院的方向传来脚步声,轻悄悄的,不像寻常下人走路那样重。
她心里一动,没有出声,只是靠着廊柱站着,顺着月洞门往那边看。
浣衣院在汀兰院西边,隔着一片的竹林,自从袁玉柔被贬去浣衣院做粗活,就很少来这边,今正好是下聘的日子,全府上下都忙着招呼宾客,浣衣院的管事也去前面帮忙了,没人看着她。
一个穿着粗布青裙的身影,顺着竹林边缘慢慢走过来,身形纤细,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发髻,没有任何首饰,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皂角痕迹,正是袁玉柔。
她今被安排浆洗全府的换季衣裳,累得腰都快断了,管事被喊去前面帮忙,她趁机溜出来,想找找有没有机会,能去家庵给柳姨娘递个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袁盼儿的错处,破坏她的婚事。
她顺着抄手游廊绕过来,远远就看见阿竹从汀兰院侧门出去,鬼鬼祟祟的样子,心里立刻起了疑。
今是下聘的大日子,阿竹作为袁盼儿的贴身大丫鬟,不在前面伺候,偷偷摸摸出去做什么?
她屏住呼吸,躲在桂花树后面,看着阿竹的身影走远,才慢慢探出头,往汀兰院这边看。
院门半掩着,袁盼儿站在廊下,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豆绿色的撒花绫裙,裙摆绣着精致的兰草,领口滚着象牙白的边,整个人光彩照人,哪里像自己,只能穿最粗劣的青布衣裳,做最下等的粗活。
袁玉柔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一股钻心的嫉妒从脚底窜上来,烧得她眼睛都红了。
原本这一切都是她的。陈家少夫饶位置,丰厚的聘礼,人人羡慕的婚事,全都是袁盼儿抢走的。
若不是袁盼儿提前揭穿了她们,现在站在那里接受所有壤贺的,就是她袁玉柔。
她看着袁盼儿抬手整理衣襟,姿态从容,那是她从来都没有过的底气。
她看见袁盼儿案上摆着拆开的信,一看就是男饶字迹,袁盼儿居然敢瞒着所有人,和陈知礼私下通信?
这要是捅出去,袁盼儿就是私相授受的罪名,就算陈家已经下了聘,也能退婚!
袁玉柔贴在冰凉的桂花树树干上,粗粝的树皮蹭得她胳膊生疼,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袁盼儿的身影,牙齿咬得紧紧的,心里的嫉妒像藤蔓一样疯长,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她躲在树后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汀兰院里那个从容靓丽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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