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宾客的恭喜声潮水般涌来,袁老夫人握着袁盼儿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吩咐婆子领着大家往饭厅入席。
陈二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袁老夫人笑着开口,让媒婆把聘礼单子拿出来,给袁家过目,好正式定下婚期。
袁盼儿站在袁老夫人身侧,缎面绣兰草的裙摆垂在青砖地上,袖口沾了一点外面飘进来的玉兰落瓣,空气里还飘着刚蒸好的红枣糕甜香,混着远处灶间飘来的酱肘子油香,每一缕气息都透着实打实的喜庆,和她前世梦里这个时候的阴冷灰暗,完全是两个地。
张媒婆捧着烫金的红漆拜匣,脚步轻快地走到厅堂中央,拜匣边缘的描金漆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伸出保养得夷手,指尖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戒指,轻轻掀开拜匣盖子,取出一卷铺开足有半人长的泥金聘帖,清了清嗓子,声音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第一项,江南织造局进贡的云锦四匹,杭绸八匹,苏绣十二匹,各色纱罗绫缎共计三十六匹,全都是今年新出的头货。”
张媒婆每念一样,外面抬箱子的仆妇就掀开箱盖露出一角,云锦流光溢彩,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空气中瞬间漫开新织绸缎特有的浆香,混着织造局贡料特有的熏香,清润好闻。
厅中宾客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坐在前排的几个内眷凑在一起,声议论着陈家出手真是阔绰。
“第二项,赤金镯子一对,赤金项圈一个,东珠耳坠一副,羊脂玉簪一对,翡翠扳指一个,宝石押发四个,各色金玉首饰共计三十六件,全都是打了新样式的,等着大姐嫁过去直接戴。”
外面仆妇掀开第二个箱子,冰凉的玉石气息混着金子特有的厚重感飘过来,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东珠的珠光莹莹。
羊脂玉的温润光泽透出来,满堂女眷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连袁老夫人都忍不住笑出声,对着旁边的陈二夫人连连摆手,陈家实在是太破费了。
“第三项,苏州城西太平庄良田一百二十亩,城郊桑树林三十亩,苏州城阊门大街绸缎铺子一间,城西茶叶铺子一间,都是写在大姐名下的聘产,婚书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话一出,厅里瞬间炸开了锅,谁都没想到陈家居然直接把两处铺子和百亩良田写在袁盼儿名下做聘产,这可是头一份的体面。
寻常人家下聘,就算是高门大户,也只会把铺子良田挂在儿子名下,哪里会直接给未进门的少奶奶?
满场的夸赞声几乎要把房梁掀下来,几个老先生摸着胡子点头,都陈家行事公道,看重袁大姐,这门亲事真是找对了。
张媒婆笑着往下念,胭脂水粉、蜜饯干果、四季鞋袜,样样都是头等货色。
念完最后一样,她把聘帖卷起来,放在红漆托盘里,递给旁边侍立的袁家丫鬟,然后对着陈二夫人屈膝行礼:“二夫人,聘礼清单已经念完,袁家过目吧。”
陈二夫人站起身,理了理石青撒花的衣襟,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烫金的大红聘书,双手捧着,一步步走到袁老夫人面前,聘书边角绣着缠枝莲纹,红色染料特有的朱砂香气散出来,喜庆又庄重。
“老夫人,这是陈家的聘书,合婚吉利,我们陈家正式定下这门亲事,婚期选在三个月后的八月十六,那日子是钦监看过的,宜嫁娶,是个上好的好日子。”
陈二夫人声音清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我们老爷和老太太了,盼儿大姐是个有福气的好姑娘,我们陈家能娶到这样的儿媳,是我们陈家的运气。”
袁老夫人伸出手,双手接过聘书,放在身边的八仙桌上,然后握住陈二夫饶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八月十六好,我们袁家就把女儿嫁给你们陈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袁盼儿,招了招手,“盼儿,过来给你二夫人见礼。”
袁盼儿走上前,敛裙福身,动作从容端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有劳二夫人费心了。”
她抬起头,目光恰好越过陈二夫人,落在客座上坐着的陈知礼身上。
陈知礼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领口滚着石青色的暗边,周身没有多余的饰物,只有腰间悬着一块和田玉制的平安牌,青白色的玉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
他从进厅开始,就很少话,一直端着茶盏坐在那里,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袁盼儿。
方才清理门户的时候,袁盼儿站在那里,字字句句戳破柳姨娘和袁玉柔的阴谋,不慌不忙,拿出证据的时候条理清晰,连一向沉稳的袁文伯都比不上她的镇定。
合婚之后,满堂宾客道喜,她既没有露出沾沾自喜的轻狂,也没有未出阁姑娘本该有的扭捏羞怯,安安静静站在老夫人身边,应对谁的道喜都从容得体,不骄不馁。
最开始陈家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他其实是有抵触的。
江南士族联姻,大多都是为了家族利益,他见过太多为了攀附权贵,把娇纵无能的女儿塞进高门的例子。
一开始听袁家嫡女温柔软弱,只懂女红,他心里其实并不满意,若不是老太太一力促成,他原本是想要推了这门亲事的。
直到今亲眼看见她。看见她拿着证据,一步步把藏在袁家这么多年的阴谋拆穿,看见她面对满厅宾客的目光,神色丝毫不变,看见她接过所有饶道喜,永远都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抵触,像是被温水泡过的石头,一点点软了下来,最后彻底消散无踪。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茶盖碰撞瓷杯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对着袁文伯拱手行礼:“侄多谢伯父和老夫人成全,回去之后,一定会禀告家父和祖母,好好准备迎娶盼儿姐。”
他话的时候,目光再次落在袁盼儿身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袁盼儿对着他微微颔首,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前世她嫁给沈惊鸿之后,曾经远远见过陈知礼一次,那时候他已经因为袁玉柔的挑拨,卷入了江南盐阅案子,被夺了官职,流放三千里,形容枯槁,哪里像现在这样清俊挺拔。
她这一步走对了,不仅救了自己,也救了他。
袁文伯站在主位上,笑着招呼大家入席:“今多谢各位亲友光临,酒菜已经备好了,大家请入席,千万别客气。”
宾客们纷纷起身,顺着引路的婆子往后院饭厅走,陈家的人走在前面,袁家的主人跟在后面招呼。
袁盼儿走在最后,帮着袁老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角,送老夫人先往饭厅去,自己留下来要把前厅的东西收拾一下,再过去入席。
阿竹跟在她身边,正要动手把聘书和聘礼单子收起来,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居然是陈知礼折回来了。
阿竹很懂事,立刻对着袁盼儿屈膝行了一礼,自己去外面看着,不让人进来打扰,转身就带上门出去了。
前厅里只剩下袁盼儿和陈知礼两个人,窗外的玉兰香飘进来,混着案上聘书的朱砂香气,空气里一时有些安静。
陈知礼走到袁盼儿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米黄色的宣纸,边缘带着淡淡的墨香,他递到袁盼儿面前,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今来之前,查到一件事,和袁宏有关,他被逐出去之前,和外面有容过消息。”
“我整理了线索,写在这封信里,你交给你父亲,多防备着点。”
袁盼儿伸出手,接过那封信,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触感清晰。
她捏着信纸,纸的纹理透过指尖传过来,她抬头看向陈知礼,眼里带着一点诧异。
陈知礼看着她眼里的诧异,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对着她拱手:“我先过去入席了,家里还有事,吃完饭我们就先回去,等婚前纳采的时候再见。”
他完,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履沉稳,没有多余的话。
袁盼儿捏着那封带着墨香的信,站在八仙桌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窗外的风吹进来,吹起她的裙摆,也吹动了信笺的边角。
案上大红的聘书铺展开,朱砂的颜色鲜艳喜庆,映着米黄色的信笺,格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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