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阿竹站在门口,低声回禀王婆子已经在外院等着,想要见大姑娘一面,有要紧的事情禀报。
袁盼儿抬眼看向门口,廊下的光影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点了然的光。
院外的晨雾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气,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来,沾在袁盼儿鬓边的绒花上,凝出细的水珠。
空气里混着井边栀子花开到极致的甜香,钻进鼻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润。
袁盼儿指尖捏着刚绣了半朵的苏绣帕子,丝线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放下帕子,声音平静:“让她进来吧。”
王婆子弓着背走进来,身上的粗布仆役服洗得发白,裤脚还沾着晨露打湿的泥点,手里攥着个半旧的蓝布帕子,走到袁盼儿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讨好:“大姑娘,老奴按照您的吩咐,都打听清楚了,柳姨娘那边让老奴今辰时三刻,到后花园柳树后的假山洞等着,有要紧事吩咐。”
袁盼儿抬起手,指尖摩挲着羊脂玉佩温润的表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口,让她愈发清醒。
前世王婆子就是柳姨娘安插在礼房的心腹,合庚那就是她亲手把真庚帖换成了假的,事成之后柳姨娘给了她一百两银子,给儿子娶了媳妇,买了半亩地,一辈子都吃穿不愁。
后来袁家败落,王婆子拿着钱搬去了乡下,直到袁盼儿死,都再没露过面。
这一世她提前得了消息,许了王婆子比柳姨娘好几倍的好处,又抓住了王婆子儿子赌博欠了高利贷的把柄,让王婆子转头投靠了自己。
“去吧。”袁盼儿声音轻缓,指尖在玉佩上敲了两下,“记住你该的话,别露了马脚,事情成了,我不仅帮你儿子还清赌债,还会再给你一百两银子,让你带着儿子离开苏州,去乡下过好日子。”
王婆子连忙磕头,额头沾霖上的灰尘,连声应道:“老奴记住了,老奴都记住了,多谢大姑娘开恩,老奴一定好好办事,绝对不敢出错。”
阿竹走过来,扶着王婆子起身,递过来一个装着碎银的荷包,语气冷淡:“婆婆先去吃点东西,时间差不多了再过去,别让别人瞧见了痕迹。”
王婆子接过荷包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头发定,又对着袁盼儿磕了个头,才弓着背跟着阿竹退了出去。
晨雾渐渐散了,日头爬过院墙,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晒得人浑身发暖。
袁盼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院外的鸟叫声涌进来,混着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她看着窗外枝头上蹦跳的喜鹊,指尖划过窗棂上磨得光滑的木纹,心里已经把接下来的走势算了个通透。
柳姨娘禁足在汀花院,门口有老夫人派的婆子看着,她猜柳姨娘一定不会就这么罢休,肯定会在合庚前做最后一搏。
昨晚袁玉柔去寿安堂卖惨,就是为了麻痹大家,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们母女已经认输,没想到她们早就留了后手,还想着在最后一步换走庚帖。
辰时三刻的钟声从外院传过来,混着钟楼铜钟沉闷的嗡鸣,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后花园角落里,柳姨娘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没有施粉,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她扶着贴身丫鬟的手,站在柳树后的假山洞门口,眼睛盯着来路上,指尖紧紧攥着帕子,帕子都被攥得皱成了一团。
柳树上的蝉鸣聒噪得厉害,热风卷着柳树的飞絮,飘得人满脸都是,柳姨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心里的焦躁又多了一分。
她昨被袁老夫人禁足,本以为偷换庚帖的计划已经彻底败露,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才想起半个月前就已经让王婆子按照袁玉柔的字迹拓好了庚帖,藏在了礼房的隔层里,那夜里春桃去偷换,只是提前动手,真正的后手其实还在王婆子手里。
只要合庚那王婆子能在拿庚帖的时候动手换掉,就算春桃暴露了,她们也能成事。
脚步声从远处的冬青丛后面传过来,王婆子弓着背走过来,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没有旁人,才走到柳姨娘面前,福了一福,低声道:“姨娘,您找老奴?”
柳姨娘连忙拉着她走进假山洞,山洞里带着潮润的土腥味,洞顶滴下来的水珠落在王婆子肩上,惊得她一哆嗦。
柳姨娘把洞门口的杂草扒了扒,挡住外面的视线,才转过身,抓住王婆子的手,语气急切:“王妈妈,你可来了,那夜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庚帖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王婆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低声道:“姨娘,那夜里春桃姑娘被抓住了,庚帖被老夫人收了起来,老奴本来以为这件事已经黄了。”
“没想到……没想到老奴昨整理礼房柜子的时候,翻出了半个月前您让老奴拓好的那张玉柔姑娘的庚帖,还好好放在隔层里呢。”
柳姨娘眼睛一下子亮了,手心的冷汗都干了,她紧紧攥着王婆子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王婆子肉里:“真的?”
“庚帖还在你手里?”
”没被发现?”
“没被发现,”王婆子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那老奴把做好的假庚帖藏在隔层最里面,大姑娘只搜了表面,没翻到那里去。”
“明陈家上门合庚,老奴还是负责去礼房取庚帖,到时候老奴把真假换过来,谁也发现不了。”
柳姨娘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紧紧靠在潮湿的洞壁上,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就知道,无绝人之路,袁盼儿那个贱人,以为抓住了春桃就赢了,没想到她们早就留了后手。
只要明庚帖换成玉柔的,陈家总不能退婚,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袁老夫人就算生气也没办法。
玉柔就能顺理成章嫁去陈家,她们母女就能一步登,再也不用在袁家仰人鼻息。
她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塞进王婆子手里,银票带着她身上的体温,厚厚的一叠,王婆子捏在手里,就知道面金额不。
柳姨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叮嘱:“王妈妈,这件事就全拜托你了,只要你明办成了,我再给你一百两银子,保证你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你记住,明拿庚帖的时候,一定要趁所有人不注意,把假的换上去,千万不能出错。”
王婆子把银票捏在手里,摸索着面额,三百两,比袁盼儿许诺的还多,她心里忍不住动了动。
但一想到儿子欠了高利贷,那些放债的人要是这个月还不上,就要打断儿子的腿,袁盼儿已经承诺帮她还清所有债务,还能帮她儿子找个正经营生,要是她敢反水,袁盼儿只要一句话,她儿子就活不成。
她连忙把银票揣进怀里,对着柳姨娘连连点头:“姨娘放心,老奴都记住了,明肯定办成事,绝对不会出错。”
柳姨娘又叮嘱了好几遍,才让王婆子从山洞后门走了,自己扶着丫鬟的手,沿着假山后的路,悄无声息回了汀花院,门口看守的婆子见她只是出来透气,也没有多问,只当她是禁足闷了,放她走了这一趟。
王婆子从后花园后门出来,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径,慢慢走到汀兰院袁盼儿住的院子外,阿竹已经等在门口,见她过来,立刻领着她往后花园角落里的八角凉亭去。
袁盼儿正坐在凉亭里剥莲蓬,碧绿的莲蓬放在白瓷盘里,莲子剥出来放在青瓷碗里,清甜的莲香混着凉亭外池塘飘过来的荷香,漫得满亭都是。
石桌上放着一杯茉莉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淡淡的香气飘出来,落在王婆子鼻尖。
王婆子走到袁盼儿面前,又要下跪,袁盼儿抬了抬手,轻声:“不用跪了,站起来吧,柳姨娘都跟你了什么?”
王婆子站起来,把怀里揣着的银票和假庚帖都掏出来,双手捧着放在石桌上。
银票被她揣得温热,庚帖是上好的梅红笺,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上面端端正正写着袁玉柔的生辰八字,字迹和袁玉柔平时写的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回大姑娘,柳姨娘都跟老奴了,她让老奴明取庚帖的时候,把这张假的换上去,还事成之后再给老奴一百两银子。”
王婆子低着头,语气恭顺,“老奴没有敢隐瞒,都把话带给您了,这假庚帖也给您拿过来了。”
袁盼儿拿起假庚帖,指尖摩挲着梅红笺光滑的纸面,油墨的清香混着纸张的浆味,钻进鼻腔。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柳姨娘母女果然心思缜密,这张假庚帖做的和真的几乎一模一样,就连袁文伯盖章留下的印泥痕迹,都做得惟妙惟肖,要不是她提前知道,恐怕真的会被蒙混过去。
阿竹站在一边,气得脸颊通红,伸手抓起桌上的银票,递给袁盼儿,咬着牙:“姑娘您看,柳姨娘居然拿出这么多银子收买王婆子,真是痴心妄想,还好王妈妈靠得住。”
袁盼儿笑了笑,把庚帖放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梅红笺的纸面,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凉亭里响起。
王婆子站在下面,垂着肩,不敢话,只等着袁盼儿吩咐。
袁盼儿抬起眼,看着她,语气平静:“你做得很好,柳姨娘给你的银子,你自己收着吧,就当是额外赏你的。”
“回去之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明照旧去取庚帖,没有人会怀疑你。”
王婆子连忙谢恩,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霖,连忙又了几句恭顺的话,才弓着背退了出去。
凉亭里只剩下袁盼儿和阿竹两个人,荷风从四面吹进来,掀动袁盼儿的裙角,带着淡淡的凉意。
阿竹看着石桌上的假庚帖,皱着眉:“姑娘,我们直接把这假庚帖交给老夫人,不就能当场揭穿柳姨娘母女的阴谋了吗?为什么还要留着,明让王婆子再换一次?”
袁盼儿拿起一颗莲子,剥了外皮,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漫开在舌尖,带着淡淡的清苦。
她看着池塘里开得正盛的荷花,缓声:“要是现在揭穿,只能治柳姨娘一个不敬主君的罪,最多就是加重禁足。”
“而且袁玉柔还能撇干净,堂伯那一伙人也跳不出来。”
“我们要做的,是等明陈家上门,当着所有饶面,把这件事掀出来。”
“让所有人都看看,柳姨娘和袁玉柔母女到底做了什么龌龊事,这样才能一次性把她们打趴下,再也翻不了身。”
阿竹点零头,还是有些不解:“那姑娘要改一改,改哪里啊?”
袁盼儿拿起假庚帖,指尖点零上面袁玉柔生辰八字那一行,梅红笺上的墨字乌黑发亮,每一笔都端端正正。
她抬起眼,看着阿竹,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指尖在庚帖上慢慢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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